不過再一看她那張燦若朝陽的笑臉,他又暗哼一聲。
差點便又被這小騙子給騙了,明明笑得不知道有多開心,還敢說那樣的話。
唐筠瑤見他還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模樣,也不在意,嗔道:「明明就有生氣,還騙人呢!瞧瞧瞧,眉頭都擰出個川字來了。」
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去就想往他眉間按去,賀紹廷察覺她的動作,下意識地避開,只一看到她舉著手指滿眼的受傷,他頓時便有些心虛。
自從那晚做了那個夢後,接下來一連好幾晚,他又夢到了相似的情境,並且夢裡的他一次比一次荒唐,每每教他醒來都是一陣面紅耳赤,心虛到不行,只是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
這會兒若是再被她觸碰的話,他都不敢想像今晚會不會又做些什麼荒唐的夢。
再轉念想到自己這些天一直在等著她兌現諾言,可左等右等卻是空等,可見這小騙子根本沒有放在心上,就是隨口誆他的。
心裡不痛快,他便故意戳她的臉皮,瞥了一眼她的腳,裝出一副驚訝的模樣道:「你那崴了的腳好得可真是快啊!」
只可惜他到底小瞧了唐三姑娘的厚臉皮。唐筠瑤只是微怔了怔,很快便明白他說的是上回自己假裝崴腳誆他抱,半點也沒有謊話被人拆穿的窘迫,笑嘻嘻地道:「是呢是呢!本來還是疼得厲害的,一看到廷哥兒就高興得全好了,你說是不是很厲害?」
賀紹廷一陣耳熱,臉上雖然無甚表情,也知道這小騙子慣會甜言蜜語胡言亂語,可心裡還是因為她這番話而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他清清嗓子,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這才溫聲道:「我沒有生氣,你快起來,莫要再蹲著。」
唐筠瑤雖然感覺到他似乎有點什麼不一樣了,但是也沒有想太多,撒嬌地道:「人家腳麻了……」
一聽她說腳麻了,賀紹廷想也不想便伸出手去把她拉了起來,又半扶半抱著她到一旁坐下。正想要問問她可覺得好受了些,便對上對方笑盈盈的臉,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很好,又被這小騙子給騙了!
他有些無奈地揉了揉額角,一時沒有忍住,手指一彎,輕輕地在她額上彈了一記:「淘氣!」
「疼……」唐筠瑤捂著被他彈中的地方,水汪汪的眼睛溢滿了委屈。
賀紹廷冷笑。
又來了又來了,小騙子又想要騙人了,他根本沒有用力,又怎麼可能會疼。
一旁的唐淮周輕撫著下頜,視線來回在那兩人身上掃,看著他們旁若無人的一連串舉動,不禁暗道:看來寶丫已經把廷哥兒給拿下了,瞧著打情罵俏的親密勁。還以為以廷哥兒淡漠的性子,她需要再多花些時間呢!
一時又暗暗鄙視那個經不得撩撥之人。還大將軍呢,戰場還沒有上便被敵人悄無聲息地攻下了,真真是沒用!
不過這些話他也只敢在心裡說說。
片刻之後,他清咳一聲,提醒那兩人自己的存在,得了妹妹一記瞪視後,有些委屈地摸摸鼻子,還是道:「寶丫,你怎的過來了?你不是和二哥去海棠書齋了麼?」
正捧著臉盯著賀紹廷猛瞧的唐筠瑤隨口回答:「五公主在前面和免談居士聊得正開心呢!我做什麼要去打擾他們。」
唐淮周愣住了:「免談居士?她知道了?」
「今日之前還不知道,方才去了海棠書齋便知道了,誰讓免談居士偏偏今日拿著新話本到海棠書齋去呢!」唐筠瑤回答。眼睛閃閃發亮地瞅著假裝認真品茶的賀紹廷,真是越瞧越歡喜。
說來也湊巧,今日五公主到西六衚衕看望廢太子趙元德,回宮的路上順便轉道去了一趟海棠書齋,打算挑幾本新話本,卻偏偏遇上了給海棠書齋送新話本的唐淮勉,得知眼前的年輕男子正是她喜歡了許久的免談居士,五公主簡直歡喜得要瘋了,不管不顧地拉著他問了許多雜七雜八的問題。
譬如你的故事靈感來自何處?平常不寫話本的時候最喜歡做什麼等等諸如此類的問題。偏唐淮勉也是頭一回知道這世上除了他的三妹妹外,居然還有一位如此欣賞他作品的讀者,得意得尾巴都快要翹上天去了,完全是有問必答,要多和藹可親就有多和藹可親。
完全被兩人給忽視了的唐筠瑤無奈,乾脆便尋了個理由出來,卻不想出門便遇到了唐淮周的小廝,得知唐淮周與賀紹廷在此處,自然歡歡喜喜地過來了。
她的眼神著實太過於灼熱,賀紹廷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只覺得臉上的熱度都要添了幾分,偏心裡卻又有些許欣喜,卻還是假裝平靜地又給自己續了茶水。
「廷哥兒你在害羞麼?」小姑娘突如其來的話,教賀紹廷險些把茶水都灑了。
「是在害羞吧?瞧,臉都紅了。」小姑娘笑眯眯地要伸手戳他的臉,賀紹廷一個沒留意便被她戳了個正著。
唐淮周簡直歎為觀止。
這死丫頭是當著他這個當哥的面調戲男人吧?他沒有看錯吧?要不要擺起兄長的威嚴上前制止一下下?
「胡說什麼!」賀紹廷板著臉低斥。
「是呢,我在胡說,廷哥兒才沒有害羞,也沒有臉紅呢!」唐筠瑤從善如流地接了話。
唐淮周重重地咳了聲,警告地瞪了妹妹一眼,示意她要適可而止。要真是把人給惹毛了,吃虧的絕對是她這個小胳膊小腿的臭丫頭。
唐筠瑤自然也看明白了他的警告,訕訕然地閉嘴不敢再說。
卻說趙元德自被廢了太子之位,又被軟禁於西六衚衕不得外出,自是頹廢到了極點。偏好又讓他聽到兩名隨他一起被軟禁的姬妾,正抱怨伙食還不及曾經在東宮的一成,登時大怒,厲聲喝道:「滾!!」
那兩名姬妾嚇得癱軟在地,哪敢多說半個字,連滾帶爬地消失在他眼前。
門外的徐婉菁遲疑片刻,還是邁步走了進來:「殿下,襄王殿下想見你。」
「他來做什麼?想看我的笑話?!讓他滾,我不想再看到他!」趙元德吼道。
徐婉菁張張嘴想要勸說幾句,可一見他陰沉的臉色便又放棄了,暗地嘆了口氣,又聽身後響起了襄王的聲音:「你心裡有氣,衝著旁人發便是,皇嫂這段日子為你付出了那般多,你不該如此待她。」
徐婉菁低著頭,朝著他行了個福禮,低低地喚了聲‘三皇弟’便退了出去,順便拉上了門。
趙元德狠狠地瞪著他:「你來做什麼?想來看我的笑話麼?我告訴你趙元昌,休想!!」
「你總是這樣,每回都會以最大的惡意來想我。」襄王平靜地道,又自嘲般勾了勾嘴角,「不過我又何嘗不是如此,想來就是因為這樣,咱們兄弟二人才會越走越遠,最終走到如今這般地步。」
趙元德沒有想到他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皺了皺眉,臉上的警惕卻沒有消去哪怕半分。
「我這回來並不是要看你笑話,也不是想與你爭吵,只是有些話想問問你,不問清楚的話,這輩子便是死我也不能瞑目。」他又聽襄王緩緩地道。
「你想問什麼?」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勉強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些。
「當年我和採萍之事,到底是不是你告訴皇伯母的?」
趙元德氣結:「我說過了多少回,我沒有!!不過一個奴婢,縱然是皇伯母身邊的人,可你瞧上便瞧上了,難不成還要不得?我又何必特意去找皇伯母提此事!」
「可是隻有你知道我和她之事,也是你從東宮回來之後,皇伯母便對她出手了的,不是你的話,那又會是誰?!」
「我又怎麼知道?!」趙元德吼得更大聲了,見他緊抿著雙唇,分明還是不相信,頓時氣道,「那我也問你,到底是不是你在背後算計我,把貪墨那樁事栽到我這邊來的?」
襄王冷笑:「事到如今你還覺得康寧侯父子是無辜的?這幾年他們打著你的名頭在外頭佔了不知多少好處,孝敬給你的也不過是十之三四,可憐你至今還矇在鼓裡,還以為他們是被人陷害了,從而牽連了你。」
趙元德臉色一變,又聽著他道:「還有前些年金州那樁事,你自己識人不明御下不嚴,才會招來如此禍事,又怪得了誰?」
「你是嫡長子,又是名正言順的太子,這些年聽慣了各種奉承之話,便當真以為自己英明神武更勝父皇了?」
趙元德如遭雷轟,死死地攥著拳頭,聽著他一樁一樁事逐一道來,直把他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直到此時,他才恍然,自己這些年竟不過是夜郎自大,所做的每一樁蠢事都落到了旁人眼中,莫怪父皇對他越來越失望。
他全身無力地跌坐在太師椅上,久久說不出話來。
襄王努力壓著心中惱怒,又問:「我再問你,當年那匹小紅馬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元德喃喃地道:「本來就是要來給你的,是你自己說不喜歡跟個娘兒們似的紅色,我才把它賞給了別人。」
襄王心口一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齊齊湧上心頭。
正當他百感交集間,卻聽趙元德突然怒聲質問:「那你這些年總是和我唱反調又是想要做什麼?!」
「誰讓你總是說我不安好心不自量力,想要奪你的太子之位,你都這般說了,我若是不做些什麼的話,豈不是代表我便怕了你了!」襄王吼了回去。
「我這樣說你便當真要做?那我讓你把腦袋埋進泥土憋死算了,你怎不去?!」
「我為什麼要去?我又不是蠢,我為什麼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