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筠瑤靜靜地望著她,聽著她輕聲細語地說著上輩子她所經歷過的那些事,在她再一次問出‘為什麼不要豫王’這句話時,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唇邊甚至帶著淺淺的笑容。
「真是個笨姑娘,都是假的,你看見的那些好,全都是假的!你只看到他待我好,卻沒看見為了能得到他這點好,我花費了多少心思,算計了多少人。」
「他確是待我好,可他同時也待別人好。他的好可以分成無數份,我得到的不過是其中的一份,也許這一份會比別人得到的多一些,可仍然不是完整的。」
「他給予的這些好,也是給他自以為純真善良如同池中白蓮一般的瑤兒,卻不是給心狠手辣排除異己的許筠瑤。」
那個人,性情溫厚,喜歡的也是純真嬌美、視他為世間唯一的姑娘,她既然想要爭奪他的寵愛以立足宮中,自然要投其所好,無時無刻不在他跟前扮演這樣的女子。
至於真心?或許她也投入過,又或許從來沒有,誰又知道呢?畢竟天底下最最高明的演技,就是把自己也給騙過去。
她曾經不明白,但經歷過‘因病被迫離宮靜養’後,便什麼都明白了。或許在那之前,她還能擁有‘真心’此等奢侈物,在那之後,便什麼也沒有了。
言嫵心口忽地一痛,似是一瞬間感同身受,眼淚‘啪噠啪噠’地直往下掉:「他曾經傷害過你是不是?曾經讓你很傷心是不是?」
唐筠瑤嘆了口氣,拿過她的帕子替她拭淚:「談不上傷害,更加說不上讓我傷心,那不過是在特殊的情形下,他做出的一個正常合理的選擇,而我也認清自己的位置,自然不會傷心。」
她身染‘重病’,連太醫也診斷不出個所以然來,而他登基在即,自然不可能會為了一個小小侍妾而誤了大事,亦不方便把她這個‘重病幾近不治’之人接進宮裡,故而把她留在了宮外養病,這也沒有什麼好怨怪的。
而她也因為那一場‘病’,得以避過了豫王登基初期的後宮之爭,也讓自己徹底蟄伏下來,贏得了喘息的機會。
那真正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言嫵聽罷卻哭得更厲害了,一邊哭一邊道:「那、那廷哥兒會比豫王待你更好嗎?」
唐筠瑤怔了怔,隨即便笑道:「我不知道,大抵是會的吧!」
誰知道日後之事呢?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若是選擇賀紹廷,她投入了多少心思,得到的回報必然要比上輩子待豫王要多。
言嫵抽抽答答的,也不知是不是把她的話聽進去了。
豫王從噩夢中驟然驚醒,額上一片冷汗,臉色蒼白如紙,心口也是一陣絞痛。
良久,那股痛楚才漸漸減弱,他喘著粗氣,胡亂地抹了一把汗,心有餘悸般按在心口的位置,彷彿還能感受到那股恍如錐心般的痛楚。
就在方才,他做了一個噩夢,夢見他抱著一個逝去的女子無聲落淚,可無論他再怎麼呼喚,那女子卻再沒能回應他一聲。
他記不清那女子的容貌,只記得抱著她在懷裡那股深深的悔恨。
他輕輕揉著額角,靠坐在床頭平復翻滾的思緒。
‘噼啪’的一下燈芯炸響之聲,也將他驚醒了過來,隨即又聽到遠處隱隱傳來的更聲,一下又一下。
原來已是四更時分了……
他轉過身來,正要重又躺下繼續睡去,卻忽地心有所覺,抬眸一望,竟見多寶架旁站著一個陌生的纖弱身影。
他嚇了一跳,正要厲聲喝問‘你是誰’,卻在看清對方容貌時如遭雷轟,整個人當場便驚住了。
就是她!就是這副容貌!
心裡那一直像是缺了一口之處彷彿一下子便被填滿了,他甚至顧不上害怕,連鞋也來不及穿便急急地朝著那身影走過去:「你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本王府中?」
他伸手想要去觸碰對方,卻碰到了一場空,定睛細一看,眼前空空如也哪有什麼人。
他不死心地四處尋找著,可滿屋除了他自己外,哪還有半個人影。
外間守夜的畫鵑聽到動靜,披著衣袍急急走了進來:「殿下醒了?可是需要什麼?」
豫王強忍著心中失望,搖頭道:「無事,你繼續睡去吧!」
待畫鵑退出去後,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無法成眠,乾脆披衣而起,行至書案前,提筆蘸墨,略思索一下,憑著方才的記憶和內心深處的希望,一點一點在雪白的紙上勾勒出女子的容貌。
杏兒臉蛋,遠山黛眉,翦水雙眸,挺俏瓊鼻,如花瓣般誘人的丹唇……
良久,他落下最後一筆,望著畫中女子,終於滿意地笑了。
不錯,就是這副容貌,那個人就應該長得這般模樣的。只是……世間上果真有長得這般模樣的女子存在麼?他臉上一片茫然。
卻不想次日一早,前來幫他收拾書卷的內侍看到他還未來得及收好的畫像,笑著道:「殿下這畫畫得比前幾日奴才瞧見的那幅可好多了。」
豫王正被畫鵑侍候著穿衣,聽到他這話心中一緊,迫不及待地問:「難不成你也見過這畫中女子?」
「倒是見過一幅畫,上面畫的女子與殿下這幅的十分相似。」那內侍想了想,回答道。
「在何處所見?畫如今又在何處?你且尋來讓本王瞧瞧。」
「就在一個小畫坊裡頭,那畫有些年頭了,畫者也不是什麼有名氣的大家,故而店主一直把它扔在角落處,前幾日奴才出外辦差,偶爾間看見的。殿下若是想要,奴才這便去把它找來。」
此刻的唐筠瑤正在對鏡理妝,言嫵站在她身旁,垂著雙手老實地道:「瑤瑤,昨夜我又去了豫王府。」
「去那裡做什麼?又夢見什麼畫面想去證實一下了?」唐筠瑤扶了扶發上彆著的絹花,隨口問。
「我本來是想要去罵他一頓的,不過見他好像做了噩夢很難受的樣子,就放過他了。不過你放心,我以後都不去了」言嫵氣哼哼的,很快又喜滋滋地加了句,「他們都不是什麼好的,日後還是咱們一處吧!」
唐筠瑤瞥了她一眼,見她重又回覆到那沒心沒肺蠢笨蠢笨的模樣,心中好笑,故意道:那可不行,我日後可是要和廷哥兒一起的,我還要給他生很多很多孩子,組成一個很大很大的家。
她一邊在心裡這般說著,一邊往外走。
言嫵立即不甘心地追了上去:「瑤瑤你不要衝動,你現在還小呢!說不定將來還會有比廷哥兒更好的人出現……」
「廷哥兒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再沒有人會比他好了,我就是瞧上了他,偏要他!」唐筠瑤故意氣她,殊不知唐淮周正好走過來,將她這番話聽了個正著。
兄妹二人大眼瞪小眼,唐淮周更是一臉見鬼的模樣,好半晌才同情地道:「廷哥兒也忒倒霉了些,竟讓你這個女魔星給瞧上了。」
隨即又一臉恍然:「我說上回你怎的對他那般體貼溫柔呢,原來竟是打的這個主意!」
唐筠瑤臉皮縱然再厚,被兄長聽到她這番話也有點兒不好意思,可再一聽他接下來說的話,頓時又坦然了,心思飛快地轉動著。
雖說這輩子她是打定主意要纏上賀紹廷的,不過他如今身居高位,差事亦繁忙。而她一個內宅女子,也難尋得了太多機會接近他,若是得了唐淮周的相助,事情可就容易辦多了。
想到這,她笑盈盈地上前,聲音充滿了誘惑:「哥哥,爹爹和孃親替你相中了韋家的姐姐,你可知道?可想偷偷見見韋家姐姐長得什麼模樣?性子好不好?容不容易相處?想的話我可以幫你哦!」
上輩子唐淮周娶的也正是大學士韋良之女韋映竹,唐筠瑤對韋映竹印象不深,只記得是一個性子沉靜、規規矩矩不怎麼愛說話的婦人。不過上輩子多數朝中貴夫人在她的面前都是這副模樣,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唐淮周想要假裝不在意,可微微泛紅的俊臉,不自覺地微微豎起的耳朵已經出賣他的內心,看得唐筠瑤一陣竊笑。
哪個少年不懷春?哪個少年不會好奇自己未來的妻子?小唐大人自然也不會例外才是。
果然,未來的小唐大人清清嗓子,假裝不經意地道:「等會兒我約了廷哥兒和一位朋友到京郊彤山賞楓。」
「好的,哥哥乃是尚書公子,出外自然少不了小廝侍候。」唐筠瑤眉眼彎彎。
「正是如此!」唐淮週一臉認真的接了話,兄妹二人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卻說依約到了京郊彤山的賀紹廷,視線總是忍不住投同唐淮周身邊那位總是垂著頭的小廝,總覺得他瞧起來有點兒眼熟。
直到那小廝上前奉茶,調皮地衝他眨了眨眼睛,他才恍然大悟,一時又好笑不已,無奈地衝著好友道:「你也偏由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