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淮周裝傻地摸摸鼻子,嘀咕了幾句,賀紹廷也沒有聽清,只是伸指輕敲了敲唐筠瑤的腦袋:「調皮!」
唐筠瑤笑嘻嘻的也不惱,朝著手中的茶盞努了努嘴:「公子,你怎的不用茶呀?」
賀紹廷啞然失笑,終於伸手接過她手中茶盞,呷了幾口茶水後,叮囑一旁的‘假小子’:「今日來賞楓之人頗多,你莫要亂走,以免得走丟了。」
「好的,不亂走,我就跟著你哪兒也不去。」唐筠瑤裝了一會兒小廝侍立一旁,站得已是有點兒累了,乾脆一屁股便坐到了石凳上,托腮望著他笑盈盈地回答。
長得真好看,既有屬於文人書生的俊朗,又有屬於習武之人的堅毅,關鍵明明是那樣淡泊的性子,可從來卻不會冷待自己。
這樣好的廷哥兒,合該屬於她的才對!
唐淮周望望笑得一臉春心蕩漾,一瞧便知「用心不良」的妹妹,再看看對自己被女魔星盯上一事毫無所覺的賀紹廷,眼神不禁有幾分同情。
雖然廷哥兒給他當妹夫確是很好,不過自家妹妹是什麼性子,自小遭她荼毒的他再清楚不過了,要眼睜睜地看著他落入妹妹的‘魔爪’中,到底有點兒於心不忍。
他正想著要不要出聲提醒一下無知無覺,正溫和地和唐筠瑤說話的賀紹廷,卻收到了唐筠瑤淡淡的一記警告眼神,立即低下頭去,假裝認真地品著茶。
罷了,死道友不死貧道,廷哥兒你自己多保重吧!
「你上回給我送的那個傷藥很好,前日曹勝與人比試時傷了右臂,用了那藥後傷口癒合得很快,比我們在軍中一直用的療傷藥還要好用,難為你如此費心了。」賀紹廷溫聲道。
唐筠瑤卻不怎麼高興地噘起了嘴:「我給你的藥,你怎的讓別人用了呀?那是給你的,只能你一個人用!」
旁人是好是歹與她什麼相干?她就只在意他一個就可以了!
賀紹廷耐心地解釋道:「當時情況危急,恰好我身上又帶著藥,故而便給他用了。曹勝雖名為我的親衛,實則卻是與我多次出生入死的兄弟,實非旁人可比。」
唐筠瑤想了想,也罷,既是與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那自然與別個不同,獨木難成林,他縱然武藝再好再有天賦,若身邊沒有得力之人,也難以在戰場上取勝。
「上次那盒便給了他用吧!下回我再讓三哥替我新尋了來,不過你不能再給別人了,得自己留著。」她再三強調道。
賀紹廷失笑,只覺得小姑娘當真是愛計較,不過也樂得哄她高興:「好,誰也不給,我自己留著。」
唐筠瑤這才滿意了,立即衝他露了個甜甜的笑容。
唐淮周依舊低著頭盯著茶水上飄著的茶葉,一臉認真地研究那茶葉的色澤、口感等等,彷彿什麼也沒有聽到,什麼也沒有瞧見。
「抱歉抱歉,我來晚了。」忽有一名年輕男子急匆匆走來,唐筠瑤抬眸望去,見是一張陌生的臉,知道必是兄長約的另一名好友,有些無趣地移開了視線。
「來的路上遇著了一位多年未見的同鄉,與他多聊了一會兒,才在路上耽擱了些時間,我自罰三杯……咦?怎的沒有酒?」男子望望石桌上的茶水,驚訝地問。
唐淮周幽怨地瞥了一眼仍舊喜滋滋地盯著賀紹廷的妹妹,清清嗓子道:「今日不宜飲酒,不宜飲酒。來,我來替你們介紹。忠武大將軍賀紹廷,今科舉人沈旭昌。」
沈旭昌三個字傳出耳中時,唐筠瑤下意識地望了過去,只覺得這個名字有點兒熟悉,似乎是在哪裡聽過似的。她細細一想,終於明白了。
這不就是上輩子從她手中截胡了皇后之位的沈婕妤的兄長麼?
緊接著她又聽唐淮周補充了一句:「廷哥兒,旭昌兄的叔父是沈師爺,你可還記得?」
賀紹廷愣了愣,很快便想起了當年唐松年仍為安平縣令時,跟在他身邊的那位師爺沈銘。
便是唐筠瑤也覺得意外極了,沒有想到這輩子她與沈婕妤還有這麼一層拐著彎的聯絡。
當年唐松年回京述職,繼而便留在了京城,他也曾去信邀請沈銘到京城來助他一臂之力,只是沈銘卻婉拒了。後來唐筠瑤也聽說沈銘回了老家開了一間私塾,日子過得倒也自在。
那廂三人已經聚起了舊,沈旭昌是個爽朗的性子,本是聽聞眼前這位年紀比自己還要小些的年輕人,居然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忠勇大將軍賀紹廷,不自禁地有些拘束,但見對方雖然話不多,可言行舉止當中卻並無半點倨傲輕慢之意,頓時便放下心來。
片刻之後,他才注意到一名唐府小廝打扮的小子坐著一動也不動,不但沒有主動上前侍候斟茶,反而還託著腮笑吟吟地望著自家主子動手。
「淮周啊,貴府的下人只怕還要多訓導訓導才是。」他意有所指地道。
唐淮週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待見他有意無意地望向妹妹時,頓時啞然失笑,只是也不好對他明言那‘不懂事的小子’真正身份,唯有清清嗓子,假裝不悅地瞪向唐筠瑤:「還愣在這裡做什麼?」
唐筠瑤終於想起了自己現在的身份,只是又有點兒不爽沈旭昌的態度,假裝看了看茶盅,道:「哎呀公子,沒熱水了,我到車裡取些水來。」
說完,也不等唐淮週迴答,起身拍了拍衣袍,一溜煙便跑掉了。
唐淮周想叫也叫不住了,唯有訕訕地道:「下人不懂規矩,讓旭昌兄見笑了。」
賀紹廷卻有點兒擔憂地望望唐筠瑤消失的方向。
她哪裡去拿水泡茶啊!分明是不樂意呆在這裡,才使了個理由跑掉了。
唐筠瑤也確如他所猜測的那般,根本沒有往唐府馬車停放之處去,而是心情甚好地沿著楓林緩步而行。入目盡是一片紅,紅得似火,紅得醉人,那層層疊疊的紅葉迎風搖曳,千嬌百媚,盡顯千般風情。
這還是兩輩子她頭一回如此無拘無束地在外頭行走,可以恣意地去她想去的地方,不必擔心回去晚了會被處罰,也不必擔心什麼宮規。
她貪看著滿山妖嬈的紅豔,不知不覺間便已走出了很遠,忽聽不遠處傳來一陣男子的爭吵聲,她停下腳步,透過楓樹杆望過去,竟然看到太子與襄王的身影。
她聽到太子憤怒地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背後算計?趙元昌,孤到底哪裡對不住你?!竟使得你這些年不惜一切代價要與孤作對!當年為了對付孤,不惜陷害孤勾結前朝餘孽,甚至還要借前朝餘孽之手取孤之性命!這一回你又有什麼目的?是想將一切罪名推到孤身上,藉以讓父皇廢了孤的太子之位不是?!」
「趙元昌,孤老實告訴你,你休想!!孤便是死,也要拉著你墊背!!」
「你除了只會把什麼錯都往我身上推,還會做什麼?!不是我想要對付你,是你不放過我!!是你!!」襄王怒聲回吼。
「好啊,你可總算是承認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在背後設計的,所有的陰謀都是你整出來的!走!跟我到父皇跟前說清楚!!」太子一把撲過去,揪著襄王的衣領怒道。
「放手!!你給我放手!!」襄王奮力推他,見推他不動,驟然飛起一腳就要往他身上踢去。
太子堪堪避開他這一腳,大怒著揮拳上前就要打。
眼看著這對天底下最尊貴的兄弟就要拳腳相向,唐筠瑤便又見一名錦衣男子從另一旁衝了出來:「皇兄,三弟,你們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她定睛細細一看,認出來人正是天熙帝次子——信王。
信王拉著襄王道:「三弟,他畢竟是咱們的大哥,又是國之儲君,君臣有別,你怎能對他不敬?!」
一會兒又轉過頭去對太子道:「皇兄,三弟自來便得父皇母后寵愛,難免會有些小孩子脾氣,你大人有大量,切莫與他計較。」
哪知被他這般一勸,太子與襄王心中怒火更盛了。
襄王憤怒地道:「他還有什麼不滿?!同樣是父皇的兒子,就因為他出生得早,什麼好的都得讓著他!這會兒還沒有坐上那個位置呢,便已經恨不得把咱們殺之而後快了,若是他日他坐上了那個位置,那還能有咱們的活路?!」
太子同樣萬分痛恨:「你還有臉說?!你還有臉說?!但凡孤有什麼,父皇必然也會想法子給你一份!同樣犯了錯,父皇對孤從來都是重重處罰,對你便是輕輕放下!在你眼裡,只怕更恨不得孤早早就給你讓位!!」
「皇兄、三弟,冷靜,要冷靜!皇兄,別動手別動手,若是傷著了他,父皇必是會震怒的!三弟,君臣有別啊!三弟……」信王急得勸了又勸,可還是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太子與襄王互不相讓地動起了手。
唐筠瑤眸色幽深,定定地望著正急得團團轉的信王,神情若有所思。
這個信王……倒是有點意思啊!句句話都是在勸說,可每一句話都能輕易地再給那兩人添把火,倒是沒有想到諸皇子當中還有這麼一個妙人。
她不著痕跡地把自己掩藏好,看著不遠處有聽到動靜的東宮侍衛趕了來,好歹把那對被怒火佔據了理智的兄弟拉了開。
而後她又瞧見一名中年文士在太子身邊說了幾句什麼話,太子眼神狠厲地瞪了一眼襄王,這才帶著他的人急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