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賀娘子擦了擦眼淚,忽覺喉嚨一癢,隨即背過身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賀紹廷眼中充滿了憂慮,可偏又什麼也做不得,唯有快步回屋給她端來溫水。

賀娘子接過他遞過來的白瓷杯接連喝了幾口水,才感覺喉嚨終於舒服了許多。見他一臉擔心地望著自己,不禁慈愛地拍拍他的手背:「莫要擔心,姑母沒事。」

「嗯。」賀紹廷低著頭掩飾眼中的淚光,甕聲甕氣地回了聲。

賀娘子只能裝作沒有聽出他的鼻音,含笑道:「姑母突然想吃廷哥兒做的小肉粥呢!」

「我現在就給您做。」賀紹廷飛快地抹了一把淚。

「不急不急,這會兒還不餓,待賓客都散了再說。只是我家廷哥兒這般能幹,能文能武,砍茶燒水做飯亦是樣樣不落,將來也不知哪家的姑娘有這福氣了。」賀娘子故作輕鬆地道。

少年臉皮子薄,聽到姑母這打趣的話便紅了臉,蚊蚋般道:「我還小呢……」

賀娘子取笑:「這會兒又是年紀小了?昨日又是哪個說自己早就已經長大了,能擔起一個家了的?」

賀紹廷紅著臉吱吱唔唔的,偏又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

賀娘子掩不住直笑,笑得少年愈發低下了頭,連耳根子紅了。

「方才你阿根嬸跟我說,前兩三年曾有從京城來的人尋你,彷彿是送信送東西的,我琢磨著許是唐府的小公子,你要不要尋個機會回封信給他?」少頃,她斂下笑意問。

賀紹廷愣了愣,瞬間想起了當年那個可以安安靜靜趴在樹底下戳螞蟻窩的孩子,還有那個蔫壞的小丫頭。

當年從京城離開後,他們並沒有回這裡,而是去了賀家老宅,後來又輾轉去了一趟安平縣拜祭孃親。在姑母的堅持下,將孃親位於安平縣的墳遷回了賀氏祖墳,而田姨母亦被他安置在離賀氏祖墳不遠的一處墓地裡。

這樣做或許違背了姨母的意思,可是他畢竟姓賀,孃親也是賀家的人,自是應該歸葬賀氏祖墳。

他垂著眼眸,唇畔漾著若有似無的淺笑,最終,卻還是搖了搖頭:「不必了。」

賀娘子對他的回答倒也沒有太過於意外:「如此也好。」

「賀家嫂子,恭喜恭喜啊!咦?這位是你那內侄兒?幾年不見,都長這般大了?」有晚來的賓客過來道喜,一見她身邊的挺拔少年,不禁有幾分驚訝。

「多謝多謝,可不正是我那內侄兒麼。孩子嘛,總是長得快些,彷彿不過眨眼的功夫,就由那麼一丁點長這般大了。」賀娘子笑著寒暄。

賀紹廷一直緊緊跟在她的身後,無時無刻不在注意著她,見她臉上露出疲憊之意,便連忙上前去無比堅持地扶她在旁歇息一會兒,而後自己則代替她去招呼賓客。

看著明明不怎麼愛說話,也不怎麼愛與人接觸的少年,這會兒卻是努力學著她的模樣招呼著賓客,裝出平靜的模樣忍受著賓客們的各種打趣。

她低低地嘆了口氣,只覺得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弟弟能有這麼一個兒子,可真是前世修來的福份。哪怕這個孩子身上流的並不是賀家人的血。

忽又覺得喉嚨癢得難受,她以帕掩嘴咳了起來,待這一陣咳嗽過去後,她緩緩地望向手中帕子,原本潔白的帕子中央,一抹鮮紅的血跡赫然出現。

「姑母。」少年帶著幾分沙啞的聲音傳來,她慌忙合上手掌,把帕子上的血跡掩住,詢問的視線便投向了少年。

「姑母,賓客們都走了,我去給你做小肉粥,你要不回屋裡歇一陣子?待我把粥煮好了再喊你?」賀紹廷的臉上瞧不出半點異樣。

「不必了,我在這兒略坐坐便行,你要忙便忙去吧!」賀娘子柔聲道。

賀紹廷倒也不勉強,應了聲便往灶房裡去了。

一直到少年那略顯幾分瘦弱的身影再也瞧不見後,賀娘子才低下頭,望著帕上的血跡久久說不出話了。

女兒嫁人了,女婿又是個實誠的孩子,兩人踏踏實實地過日子,她也沒有什麼好不放心的。唯一擔心的便是廷哥兒這個孩子,兩人名義上雖是姑侄,可她這些年卻是將他視如親兒一般對待,而那孩子也是個懂事的。

不,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教她心疼。

若她不在了,芳姐兒又有了自己的小家,這個孩子又該何去何從?將來會有一位好姑娘待自己照顧他麼?

灶房裡,賀紹廷低著頭在淘著米,‘嘀嗒’的一下,有淚珠掉落淘米水中。他雙手摩挲著米粒,嘩啦啦的水聲掩住了那一聲聲不間斷的‘嘀嗒嘀嗒’。

待他煮好了粥後,盛在瓷碗裡,再放在水裡鎮一鎮,待溫度適中後才去尋賀娘子,卻發現賀娘子正坐在正堂裡的太師椅上打瞌睡。

「姑母,姑母,粥煮好了。姑母,姑母……」他先是輕輕推了推賀娘子的手臂,低聲喚,卻不料素來睡眠淺的賀娘子竟然全無反應。

他心口一緊,用上幾分力推著,抖聲嗓子又叫:「姑母,快醒醒,我都把粥煮好了。姑母,你快起來,不要睡了,再睡的話粥就要涼了,姑母……」

回應他的還是賀娘子那微不可聞的呼吸。

他的叫聲越來越響亮,雙手更是顫抖不止:「姑母,姑母……」

半晌之後,賀娘子眼皮顫了顫,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便聽到跟前的少年突然大哭出聲,一邊哭一邊道:「你怎麼睡得這般沉,你要嚇死我了,粥都煮好了你還不醒來吃……」

賀娘子愣住了,良久,輕柔地拍拍跪在自己跟前哭得像個孩童一般的內侄兒:「真是傻孩子,哭什麼呢?姑母就是太累了,所以才會睡得沉了些,一時沒有聽到廷哥兒的聲音。不是說粥都煮好了麼?姑母正好覺得餓了,快去端來讓姑母嚐嚐,看廷哥兒的手藝有沒有進步了。」

賀紹廷胡亂抹了一把眼淚,‘嗯’了聲,又不放心地認真盯著她好一會兒,這才幾步一回頭地把準備的粥端了出來。

三日後芳姐兒回門,看著她紅潤的臉色,再看看女婿葛青雲不時落在她身上的視線,賀娘子臉上的笑意便深了幾分,心中大石總算是徹底落下了。

趁著新婚夫婿與孃親說話之機,芳姐兒拉著賀紹廷到一旁,低聲問著他這幾日孃親身體情況。

賀紹廷故作輕鬆地道:「姐姐放心,許是因為姐姐得了好姐夫之故,姑母這幾日精神好了不少,你出嫁那日,她還讓我給她煮小肉粥呢!」

「如此便好了。」芳姐兒臉上終於露出了幾分笑容。

賀紹廷望著她微微地笑著,只是笑容卻不及眼底,可惜芳姐兒卻沒有察覺,步履輕快地朝著她的孃親與夫婿走去。

賀紹廷垂下眼眸,掩飾眼中隱隱的淚意。

那廂葛青雲哽咽著低聲保證:「娘請放心,我既娶了芳兒,那她的弟弟自然亦是我的弟弟,縱是少了我的一口飯,也絕不會少了她們姐弟倆的。」

賀娘子吁了口氣,臉上終於綻放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葛青雲與芳姐兒夫妻倆離開後,賀紹廷便一直不敢再離開賀娘子半步,更是釋心照顧著,可還是隻能看著賀娘子精神一日差似一日,也一回比一回難以叫醒。

終於,在半年後的一個清晨,無論他怎麼哭叫,賀娘子卻始終沒有再睜開眼睛看他一眼。

辦完賀娘子的喪事後,賀紹廷沉默地收拾著行李,跟在葛青雲夫婦身後走出了這個生活了許久的家。

看著大門被鎖上,他的臉上一片茫然。

果然都是留不住的麼?祖母、孃親、姨母,還有姑母……

也是在這一年,帝后給太子趙元德選妃一事也提上了日程,每日都有不少誥命夫人奉旨帶著她們府中最出色,而年紀又與太子相仿的女兒頻頻出入鳳藻宮。

許筠瑤坐在鳳藻宮的涼亭裡,看著進進出出的那一個個如仙女般的姑娘,忍不住碰了碰身邊的五公主:「皇后娘娘心裡可有了人選?」

五公主正解著九連環,聞言不假思索地道:「有啦,母后更喜歡婉菁姐姐,父皇也覺得婉菁姐姐比較適合。」

「那你太子皇兄呢?也喜歡婉菁姐姐麼?」許筠瑤又問。

「太子皇兄嘛……那我就不知道了。婉菁姐姐人又好長得又好看,太子皇兄應該也會喜歡吧!」五公主隨口回答。

許筠瑤卻不置可否。

上輩子她在趙元德的東宮當過幾年差,論起寵愛,身為太子妃的徐婉菁卻是遠不及太子良娣彭玉琪。只不過徐婉菁身後有帝后的支援,太子再怎麼也會維持著她身為太子妃應有的體面,可也僅限於此了。

倒是彭玉琪……

她想了想這輩子認識的彭玉琪,端莊雍容不亞於徐婉菁,實在難以將她與上輩子那個嫵媚大膽的彭良娣聯絡在一起。

不過她又一想,做妻與做妾終究是不一樣的,常說賢妻美妾,彭玉琪到底也是侯門嫡女,打小便是按正室的標準培養的,自然不會遜於徐婉菁。

只可惜天不從人願,最終她才只能屈于徐婉菁之下,成了太子的良娣。

太子良娣雖是好聽,可歸根到底也只是太子的妾。

「不玩了不玩了,一點兒都不好玩。」解了這般久都沒能解開那九連環,五公主終於不耐煩了,起身拉著許筠瑤道,「小唐唐,咱們去練鞭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