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昭儀見狀暗地鬆了口氣,那廂宮人已經準備好了香湯奏請陛下沐浴更衣。
天熙帝起身,在宮人的侍候下進了淨室,身體浸在那溫度適中的熱水中時,他闔著雙眸舒服得喟嘆一聲。
殿外,穆昭儀冷著臉望向一臉震驚的圖衣:「還愣在這裡做什麼?難不成本宮還指不動你了?」
圖衣難得地結巴起來:「不、不不,奴婢、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可是娘娘,陛下難得親臨,您正該……」
「本宮要做什麼還輪不到你指手劃腳!」穆昭儀不耐煩。
要將盼了這般久的陛下推給另一名女子,她心裡正難受著呢,又見對方不知好歹一直拖延,頓時堵得更厲害了。
圖衣沒有想到她居然要讓自己去侍候皇帝,雖然她確是有爭寵上位的心思,也已經暗地裡謀劃,可到底還沒有付之於行動,哪想到穆昭儀便將這麼一個機會給推到了她的跟前。
她只略一想便明白穆昭儀打的什麼主意,暗地冷哼一聲。
她必是不會如她所願,但是這麼一個好機會也不願放棄。當然,她更不會允許自己如同貨物一般被穆昭儀推上龍床,故而今晚她既要老老實實地做好奴婢的本份,又不能讓自己清白的身子糊里糊塗地交出去。
畢竟那樣著實太廉價了,男人得到了也不會珍惜。只有若有似無地掉著,才是最上乘的做法。
想明白之後,她裝出一副委屈的模樣福了福身,低眉垂眸地朝著淨室方向走去,在穆昭儀又恨又不捨又心酸的目光當中,推門而入。
穆昭儀深深地吸了口氣,勉強壓下心中嫉恨,低聲問一旁的大宮女:「東西可放進去了?」
「娘娘放心,已經放進去了!」
穆昭儀點點頭,卻又覺得心裡像是被螞蟻咬著一般,難受極了。
淨室內的天熙帝正闔眸養神,最近政事繁忙,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這會兒被熱水一燻,整個人便有點昏昏欲睡了。
忽地感覺有一雙柔軟的手搭在他背上,他以為是穆昭儀,故而也不在意,又感覺那雙手拿著澡巾認認真真地替他搓背,那樣的力度,實不是穆昭儀一個養尊處優的嬪妃所能有的。
他正要睜開眼睛看看來者何人,突然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香甜味道,下腹更是一緊,整個人卻驟然清醒了過來。
他‘嘩啦’一下站起,順手扯過一旁的衣袍披在身上,用力推開那名臉色潮紅的宮女,怒聲喝斥:「賤婢大膽!!」
圖衣被他這般一推,整個人站立不穩便摔倒在地,可也瞬間喚回了幾分清楚,一時大驚,忙跪倒在地直叩頭:「陛下恕罪,奴婢並不知道……」
「來人,來人啊!」可天熙帝卻已不願聽她的話,一腳踹開了門,高聲叫人。
這一晚,各宮主子便聽聞陛下再次從西慶宮盛怒離去,而這一回與上回不同的是,陛下還傳了口諭降穆昭儀為穆充容,禁足西慶宮中,無詔不得出。
待次日許筠瑤進宮來的時候,宮裡已經沒有了穆昭儀,只有穆充容。
許筠瑤挑挑眉,讓言嫵到後宮溜達一圈,蒐羅宮中關於昨夜西慶宮的各種傳言,待言嫵惟妙惟肖地將聽到的八卦一一向她道來後,她大略過濾了一遍,再結合圖衣與穆昭儀,不,穆充容的性子,不厚道地笑了。
原來如此,上輩子的圖衣估計也是如昨夜那般,折在了自作聰明的穆充容手上,讓她不得不放棄成為太宗嬪妃這個想法,輾轉進了太子東宮另謀出路。
她忽地覺得,如同看客一般瞧著芳宜圖衣這些人四處撲騰掙扎,也是一個不錯的體驗。
日子一天天過去,經過數月的相處,原本還有些陌生的幾位公主與伴讀也漸漸熟悉了起來。也許因為養母被降了位份,三公主心裡不痛快,多是板著臉,除了偶爾與嘉平縣主說幾句話外,誰都不理,瞧誰都不順眼。
在坐的除了出身最低的許筠瑤外,個個都是天之驕女,自然不會樂意用熱臉蛋去貼她的冷屁股。初時大公主礙於長姐的身份,便主動與她說話,可見她仍是愛理不理的,便也惱了。
見沒有人理會自己,三公主便愈是委屈,心裡便愈是生氣,瞧著許筠瑤自是極不順眼,可卻忌憚對小丫頭護得緊的五公主,不好再明著找茬。
許筠瑤倒是瞧得有趣,眼前這些小姑娘彼此賭氣,甚至爭吵,可因為年紀尚小,尚未牽涉太多利益之爭,縱然偶爾鬥嘴賭氣,可也不過孩子間的小摩擦,並不是什麼大不了。
只是隨著彼此年紀漸長,牽扯的利益多了,便是笑臉相迎,也得彼此斟酌對方是否另有心思。
她瞥了一眼正低聲交談著的徐婉菁與彭玉琪。這兩位如今臉上的笑容還是真誠的,只怕再長几歲……
「小丫頭看著我做什麼?」徐婉菁察覺她的視線,笑著問。
許筠瑤衝她甜甜一笑:「看婉菁姐姐好看。」
見彭玉琪也望了過來,她機靈地又加了一句:「也看玉琪姐姐好看。」
被這麼一個生得玉雪可愛的小丫頭誇獎,徐、彭二女均忍不住笑了。
「瞧這張嘴,就跟抹了蜜似的,怪不得五公主那般喜歡你。」彭玉琪笑道。
「小唐唐沒抹蜜我也喜歡。」五公主探了個腦袋過來,飛快地道了一句,而後又轉過頭去繼續奮筆疾書。
方才大公主與二公主便商量好了要到園子裡踢毽球,可是五公主課業還沒有完成,便央皇姐們好歹等一等她,待她寫好了一起去。
大公主與二公主自然無不可,三公主與四公主雖然不樂意,可見她們同意了便也作罷。
聽到她這話,二公主取笑道:「還有心思注意別人說話,可見課業快趕完了?」
「快了快了,二皇姐你別吵,還差一張,就差一張了。」五公主握筆的手飛快地動起來,四公主好奇地湊過來一看,頓時咂舌。
「五皇妹你寫的什麼呀?」
龍飛鳳舞的,說是畫的符只怕也有人會相信。
可五公主這會兒已經沒空回答她的話了。
大公主也好奇地走了過來,低頭望向五公主寫好的那疊大字,久久說不出話來。
三公主哼了一聲,自然也瞧到了那幾張‘鬼畫符’。
不到一刻鐘,五公主終於寫下了最後一筆,把毫筆一擲,高興地一拍手掌:「寫完啦!」
許筠瑤卻沒能與她們一起玩耍。她年紀最小,年長的兩位公主擔心她會傷著,三公主和四公主則是嫌棄她手短腳短只會拖後腿,畢竟已經有了一個拖油瓶五公主了。
許筠瑤也不在意,摘了些花花草草坐在石凳上編花環。
這是她上輩子還沒有進宮時跟一位老嬤嬤學來的,只是如今十隻肉肉的小手指不怎麼靈活,又隔了這許久,編出來的花環沒有上輩子她編的好看。
可儘管如此,也讓靜靜地坐在她身邊看著她動作的徐婉菁驚訝不已,便連不遠處彭玉琪與鄭妍也被吸引了過來。
「瑤妹妹,沒想到你竟還會這個。」彭玉琪驚奇地道。
許筠瑤抿嘴一笑,用著屬於孩童的小得意脆聲道:「我會的東西可多著呢!」
徐婉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正望過來的嘉平縣主則是不屑地輕哼一聲,又別過了臉去。
那邊本是玩得高興的五位公主卻犯難地望著高高掛在樹枝上的毽球,奉命去取工具把毽球戳下來的小宮女拿著一根長長的馬鞭過來。
四公主一見便罵開了:「真是笨蛋,拿根馬鞭來有什麼用?難不成你還能把它給打下來?」
小宮女約莫十歲,臉蛋圓圓的,聞言小小聲地道:「可是、可是我就只找到這個啊!」
「再去找找,看有沒有竹竿棍子之類的。」大公主道。
「我來把它打下來!」五公主調皮地從小宮女手中抽走那根馬鞭,朝著嵌在樹丫上的毽球用力一抽,只聽一聲‘哎呦’的叫痛聲,她不但沒有毽球打下來,反倒被自己的鞭子倒抽了一頓,痛得她呲牙咧嘴的。
「我說不行吧,偏不信,這下子吃虧了吧?」二公主沒好氣地道。
「活該,偏你笨!」四公主幸災樂禍。
「我幫你們拿下來吧!」突然,一道糯糯的聲音響起,眾人回頭一望,便見許筠瑤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正把被五公主扔在地上的馬鞭撿起。
「別別別,你可千萬別,剛五皇妹便吃了虧,你可不能再來了。」大公主連忙制止。
「讓她來,偏她逞能!」三公主輕哼一聲。
「瑤妹妹,這種事你做不得,小心把自己傷著。」徐婉菁等人也連忙上前制止。
許筠瑤衝她們露了個笑容,而後趁著沒人注意,又朝著三公主扮了個鬼臉,成功地看到三公主臉色一變,隨即手一揚,眾人只聽到‘啪’‘嘩啦’的兩聲,然後眼睜睜地看著毽球伴著數根斷裂的樹枝掉落地上。
諸位公主:「……」
眾伴讀:「……」
尋了竹竿急匆匆而來的內侍:「……」
唯有五公主先是一愣,而後朝著正用一雙小短手拍拍身上沾染的樹葉的小丫頭撲過去,摟著又笑又叫:「小唐唐你真的太厲害啦!」
巧合吧?一切都只是巧合的吧?其他人面面相覷,望著被五公主抱著的白胖丫頭,心裡不約而同地冒出這麼一個想法。
只不管眾人如何想,許筠瑤作為五公主小伴讀,在宮中的「快樂日子」便已經開始了。
時光荏苒,三年後,在遠離京城的臨安府平侗縣,位於城東六巷的曾宅,十三歲的賀紹廷作為新娘子的弟弟,揹著他的表姐芳姐兒一步一步邁出家門,把她送上了喜轎。
他身後明顯帶有幾分病容的賀娘子,含淚望著遠去的花轎。
「姑母,回屋吧!」少年走過來攙扶著她,低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