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氏解釋道:「賀娘子接了紀府的差事,一家三口在京城租了間小房子暫時住著。白日她去紀府教授繡技,芳姐兒便留在家中打理家事,廷哥兒懂事,也幫襯著。」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也比咱們家這兩個更要懂事。」唐松年呷了口茶道。
周哥兒有些不服氣,可是口中塞滿了白糖糕,只有哼哼幾聲以示不贊同。
許筠瑤倒不在意,懂事不懂事什麼的,她並不放在心上,只是有些感慨未來的大將軍在少年時期過的日子也不比上輩子的自己好得了多少。
大概是因為他是天將降之以大任的斯人?
她咬了一口白糖糕,胡思亂想著。
「三弟,三弟可回了?」院子裡突然響起唐柏年的聲音,唐松年端著茶盞的動作一頓,阮氏便已經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提醒道,「大哥叫你呢!」
唐松年‘嗯’了一聲,拂了拂袖口,起身走了出去。
「大哥找我可有事?」
「我在外頭聽說你被大理寺抓了去,心裡頭著急,便來瞧瞧。你沒事了吧?大理寺抓你做什麼呢?」唐柏年試探地問。
「大哥從何處聽說此事?」唐松年問。
「就在方才與幾位朋友喝酒聽說的。三弟啊,當真是沒事了?」唐柏年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每一分表情。
「我都能好好地站在大哥跟前,還能有什麼事?」唐松年似笑非笑。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你如今可是咱們唐家的中流砥柱,可不能有什麼三長兩短啊!」唐柏年乾笑幾聲,「既然三弟你沒事,那我也就不打擾你了。」
說完轉過身後大步離開。
在京城混了一年有餘,身邊沒有了那些對他拍馬溜鬚之徒,同時也見識了京城的遍地富貴,他的性子已經有所收斂,也聰明了些許。
至少方才之事,若是以前,他得了訊息後必定是回來對唐松年冷嘲熱諷一番,可如今已經懂得先試探一下真假,言語間也留有幾分餘地。
「大哥來找你有什麼事麼?」阮氏見他回來,一邊替女兒擦著嘴,一邊隨口問。
「沒什麼事,只是聽了些話回來找我辯個真假。」唐松年捏了小丫頭臉蛋一把,又引來小丫頭一記怒視,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遞交了述職文書後,唐松年除了耐心地等候吏部的訊息外,也沒有辦法做其他什麼。可他這一等便是兩個月,關於自己何去何從之事還沒有結論,便等來了建章帝退位,太子登基的訊息。
新帝登基,改元天熙,以次年為天熙元年,尊父皇建章帝為太上皇。
許筠瑤默默算了算日子,竟意外發現這一世太宗皇帝竟是比上一世提前了一個月登基,不禁皺了皺眉。這是怎麼回事?怎的與上一輩子對不上了?這輩子是哪裡出現了變數了麼?
再一想,她雖然這輩子沒有主動干涉別人的前程,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干涉。比如本應該已經病逝了的阮氏,這會兒還好端端的活著。
再比如,如若沒有她,現在的耀哥兒應該還是一個和他哥哥興哥兒一樣,無所畏懼地四處作弄人的熊孩子吧?她撫著下頜,若有所思地望望一看到自己便將身子縮到了樹後的耀哥兒。
這小子難不成果真是被她給嚇破了膽子?如此也好,對人對事多存一分畏懼,行事自然也會有所收斂,也不至於將來會因此而吃個大虧。
只不過,她不知道的是,上一輩子的耀哥兒亦並非無所畏懼,沒有了她,還有一個同樣不肯吃虧的周哥兒。只是上輩子失去了孃親與妹妹的周哥兒,性子卻沒有這輩子這般活潑開朗。
這日,許筠瑤趴在窗上,看著街上的熱鬧繁華,行人臉上的笑容,只覺得新帝登基,整府京城似乎都有一種煥然一新的感覺。
「寶丫過來選一樣。」阮氏的聲音從她身邊傳來,她清脆地應了一聲,爬下了椅子,朝著正為女兒挑選布匹做新衣的阮氏跑去。
一旁的掌櫃見狀便笑道:「夫人當真是好眼光,您手上的這兩匹是咱們店裡質地最柔軟,也最耐磨的,特別適合給孩子做成衣裳。」
孩子皮膚嬌嫩,衣服質地便要柔軟。孩子也好動,也不能用那些太脆弱的布,否則穿不了幾回便破了豈不是可惜。
這掌櫃也算瞧出來了,眼前這位夫人瞧著家境雖不錯,可卻不是那種注重奢華之人,相反她還相當懂得過日子,從她為自己女兒選的布匹便知道了。
許筠瑤一眼便瞧出阮氏選的兩匹布並不是什麼名貴的,只是質地摸著卻相當柔軟,顏色也好看,左右看了看,最終指了指右邊那匹鵝黃色的。
「我要這匹!」
「這匹麼?可娘覺得紅色這匹更好啊!」阮氏有些猶豫。
本宮就知道!包子夫人就喜歡把本宮打扮得紅通通喜氣洋洋的。許筠瑤如何不知道她,有些無奈。
「那兩匹都要!」既然覺得兩樣都好,那就兩樣都要,淑妃娘娘才不會在意這點兒小事呢!
阮氏好笑:「小丫頭怎的這般貪心?」
許筠瑤一臉無辜地望著她。
「也罷,便聽你的,兩匹都要了。」阮氏也不願拂女兒之意,既然左右為難,不如全都要了。
「娘,我也想要那種淺淺的黃色。」忽地聽有小姑娘的聲音,許筠瑤望過去,認出說話的竟是梁毓嫣,頓時有幾分意外。
梁毓嫣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裡又看到她。
掌櫃立即機靈地將一匹與阮氏手中一樣的鵝黃布匹送到梁夫人身前。
梁夫人伸手摸了摸布匹,雙眉微蹙,眼神有幾分不屑地從阮氏身上掠過,轉身對女兒道:「這種布太廉價,不適合你的身份,你要記住,咱們家可不是普通人家,若要便要最好的。」
弟弟紀淵升任了吏部尚書,今時不同往日,她們一家的穿著打扮自然也要提一個檔次,如此才能適配弟弟的身份。
梁毓嫣有些不捨,可還是乖巧地應下了。
許筠瑤自然沒有錯過樑夫人方才對阮氏的眼神,心中不悅,仰著小臉天真地望著她脆聲道:「不是普通人家是什麼人家?是戲裡說的公卿之家,一品夫人麼?」
「寶丫不可多言。」阮氏不贊同地望著女兒。
梁夫人臉色一僵,神情頓時也有幾分不自在。
她的夫君若真有出息給她掙個誥命夫人回來,她也就不用再帶著女兒討好那個不會下蛋的弟媳婦了。實際上她的夫君不久前才丟了官,如今閒賦家中,除了日日飲酒作樂外啥都不做。
阮氏牽著女兒抱歉地朝她笑了笑:「孩子不懂事,妾身代小女向夫人賠個禮,還請夫人切莫怪罪。」
「這不算什麼,只是令千金確是要多加管教才是,京城可不像其他地方,到處都有貴人,若是再得罪了,那就不是一句賠禮道歉便能了事的。」梁夫人輕哼一聲道。
「多謝夫人提點。」阮氏好性子地又道。
見她態度恭敬,語氣真摯,梁夫人心裡的那點兒惱意便也消了,瞥了許筠瑤一眼,帶著女兒便往櫃檯的另一邊走去。
走著走著,忽聽有忽匆匆的腳步聲傳入,她皺了皺眉,便聽到身後有人叫:「夫人,喜事,天大的喜事,老爺進了吏部,被任命為考功員外郎!」
她又驚又喜,急急轉身回頭,見前來報喜的是一個陌生的小廝,那小廝滿臉喜色,朝著她所在方向快步而來。
「果真……」她喜不自勝地上前幾步欲確認訊息,卻見那小廝停在了阮氏跟前。
她臉上的笑容頓時便僵住了,眼睜睜地看著方才那個還向她賠禮道歉的婦人急忙吩咐那小廝結賬,自己則抱著女兒出了門。
被她牽著手的那個小丫頭卻突然回頭,望入她的眼中,朝她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嘲諷?她覺得有點兒目眩,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待要確認時,那對母女的身影已經瞧不見了。
「瞧見沒有,那才是真正的大家夫人,謙和有禮,進退有度。」她聽到一旁有人低聲道。
儘管對方沒有說自己什麼,可她還是覺得臊得慌,又聽一直默不作聲的女兒輕聲道:「我之前在舅舅家裡看見過她們的。」
「你怎麼不早說?」梁夫人一聽便惱了,狠狠瞪了女兒一眼。
梁毓嫣有些委屈:「你也沒問啊!」
許筠瑤也是覺得意外極了,這輩子的老匹夫居然沒有進兵部任庫部員外郎,而是直接進了吏部任考功員外郎?雖然官階不變,同樣是員外郎,可吏部卻又比兵部要好上一些,畢竟手握著掌權,是個人人爭著想進去的地方。
看來不管她有意還是無意,這輩子許多事確確實實是有了變化。
賀紹廷抱著表姐芳姐兒要他送去紀府給姑母的包袱走在巷子裡,突然有人擋住了他的去路,他皺眉抬頭,認出擋路之人當中,站在前面的竟是鎮遠將軍杜誠忠的那個繼子,頓時不悅地抿了抿雙唇。
「就是你,我可認得你,上回就是你對我父親出言不遜!」已滿十一歲的馮維亮長得相當壯實,手一揮,便有一名隨從從他身後走出,直接打落了賀紹廷抱著的包袱。
賀紹廷大怒,想也不想便撿起路旁的木棍便朝著對方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