啵!
一點火光亮起,忽然炸裂,光芒盛開,映出大殿昏暗處的蒼老身影,而站在蒼老身影一旁的,卻是剛剛消失不見的方明輝。
此刻的方明輝彷彿一瞬間老了許多,額頭上露出些許皺紋,使他看起來多了幾分頹唐和疲態。他的目光始終望著大殿外方暮離去的方向,慈愛、擔憂以及失望等種種情緒交織糾結。
「沒能聽到這孩子親口叫你一聲爺爺,是不是很失望?」
老人緩緩轉身,露出褶皺若枯樹皮的老臉,赫然是方家的老祖宗方戰天。
方明輝聞言露出一抹苦笑,毫不諱忌的點頭道:「我真希望他能叫我一聲爺爺,但也清楚,他不會這麼簡單就承認我們之間的關係。這孩子,能在短短一年內進階先天,心志之堅毅,常人難及。」
方戰天認同一笑,單手一招,就見方暮寫完扔在案臺上的挑戰書緩緩落在了他的掌心。
「既是決戰,又何須理由?葉離歌,半年後大乾論武上,不死不休!」
白紙上,力透紙背的大字咄咄逼人,方戰天嘖嘖兩聲,笑道:「我們方家總算出現一個強硬的傢伙了,比起那些整日叫囂卻不敢付諸於行動的後輩,暮兒的態度最讓我滿意。明輝,這孩子很不錯,你一定要保護好他。」
方明輝默然,片刻緩緩點頭,沉聲道:「一頭幼虎,只有經歷血腥廝殺,才能成長為王者。此次前往神聖帝國,我會讓明月陪他一同去,但只要不危及到性命,明月絕不會出手。」
方戰天點點頭,沉吟道:「你是打算將戰血堂交給他嗎?」
方明輝苦笑道:「這個以後再說,暮兒這孩子,不知為何,對家族很排斥,我總覺得他不願和家族糾葛太深,似乎一心想要離開這裡。」
「既然這樣,那就順其自然吧。」
方戰天低沉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火光突然黯淡,進而破滅,大殿頓時被黑暗淹沒。
——
帶著難以平復的激盪心情,方暮回到別院,在眾人詫異中,關上房門,靜靜地坐在黑暗之中。
沒有人能夠體會到他如今的心情,就連他自己都琢磨不明白。
方明輝的話,就好似在一汪平靜的泉水中丟下了一塊石頭,一波波漣漪擾的方暮心思難平。
不清楚究竟是為什麼,方暮很奇怪自己此時的情形。按說就算方明輝是本體的爺爺,可這和他並無太大的關係,畢竟他的靈魂來自那個不同的世界,怎麼會為此感到激動呢?
然而實際情況卻和他所想大相徑庭,自從得知本體的身世之後,他就始終處於一種複雜的心裡狀態之中,悲憤、無奈亦或是怨恨,總之沒有半分驚喜。就好似一個被遺棄許久的孩子,突然發現,遺棄他的人其實就在身邊,這種感覺難以說清。
難道說,自己已經徹底融入了這個世界,融入了這個身份?
方暮閉上眼睛,心中突然湧起一道明悟,或許只有這樣,自己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人’吧。眉心處,雷電核心快速旋轉,天地元氣中那一抹極其稀少的雷屬性元氣緩慢的透過眉心進入雷海,原本平靜的雷海泛起一陣陣波瀾,就猶如他此刻的心情。
月落星移,一夜就這麼無聲無息的過去。
方暮睜開眼睛,兩道湛藍光芒照亮了昏暗的房間,他緩緩起身,充沛的先天真元所帶來的力量感讓他感覺到自己的真實存在。一夜的冥想,被方明輝一番話打破的心境再次平靜圓滿,他的身上明顯多了幾分變化。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不等方暮出聲,來人就已推開房門。
「哥哥,方樸長老大早就等在院子裡,說一定要見你。」
方柔兒急乎乎的衝進來,嘰裡呱啦說完,才望向方暮,突然呆了一下,怔怔道:「你,你——」
看著方柔兒瞠目結舌的樣子,方暮不禁好笑道:「我怎麼了?方樸見我難道很奇怪?值得你這麼大驚小怪的。」
方柔兒俏臉訕然,指著方暮好奇道:「我怎麼覺得你突然變得不一樣了?可相貌也沒變啊。」
她湊到方暮面前,柔嫩的小手掐著方暮的臉蛋,用力拉扯著,好一會,才鬆了口氣:「果然不是別人偽裝的,你就是我哥哥。」
啪!
方暮打掉方柔兒的小手,笑罵道:「什麼和什麼?我不是你哥哥,還能是誰?」
方柔兒皺著眉頭,沒理會方暮,思索好一會,才啊的一聲,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你的變化,昨天給我的感覺,你好像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可今天,就不一樣了,應該怎麼說呢?」
她搖頭晃腦,煞是可愛的鼓起臉蛋,怎麼也找不出詞來形容,最後一把抱住方暮的胳膊,笑嘻嘻道:「不管了,反正我喜歡你現在的樣子。方樸長老還在院子裡等著你,快去看看吧。」
方暮用力揉了揉方柔兒的腦袋,就這麼任由她掛在自己身上,一同走出房間。
院子裡,方樸面無表情筆直而立,清晨的露水掛滿了他的頭髮眉毛,看樣子已在此等候了許久。院門外,影影綽綽的人頭擠滿了空地,皆是看熱鬧的內門子弟和銀衛們。
看到方暮,方樸的眼睛頓時亮了一下,如石雕般屹立的身軀陡然釋放出龐大的威壓。
沒錯,是先天強者的威壓!方樸竟然穩穩地將境界穩定在了先天一重上!
目光在方樸身上打量片刻,方暮不禁有些訝然。一個月前,這傢伙還剛剛踏入先天,尚未穩定境界,不曾想短短一個月時間,竟然突破到了先天一重,看來方家也不缺天才式的人物啊。
要不是方樸如今已有二十五歲,以他如此恐怖的晉級速度,恐怕要震驚整個大乾武神殿。
「恭喜方樸兄再次進階,不知這麼早來我這裡,有何貴幹?」
方暮笑著道了聲喜,掃了眼門外的一眾子弟,不禁有些奇怪。
見方暮面帶真誠,毫不作為的道賀,方樸的眼神稍稍柔和一些,但神色仍然帶著幾分凌厲。
「方暮,我要向你挑戰!」
話音剛落,一股磅礴的戰意自他的身上油然升起。
方暮沒想到大清早,這傢伙就跑過來挑戰,有些訝然道:「你是說你要挑戰我?為什麼?」
方樸默然片刻,緩緩答道:「因為我才是內門第一人,是方家青年一代第一人,所以我要證明給大家看。」
他話音未落,門外的人群中頓時議論紛紛。
「方樸長老果然要挑戰方暮,真不知道他們之間的戰鬥誰會贏。」
「這還用問嗎?肯定是方樸長老,方暮雖然僥倖戰勝先天六重的段山,但卻是偷襲得手,更何況段山正做虧心事,氣勢自然不如挾怒而來的方暮。可方樸長老不同,他可是真正的內門第一人啊,數十年來,方家第一個以二十五歲突破先天的年輕強者,方暮和他戰,必輸無疑。」
「那可說不準,方暮獲得了上古煉藥師的傳承,短短一年內晉級先天境界,要說最年輕,十七歲晉級先天,整個大乾恐怕也只有衣家那個妖孽女人能比了。」
——
一時間,眾人爭得面紅耳赤,卻誰也說服不了對方,最終將視線投在了方暮的身上。一群興奮的子弟們都期待方暮立刻同意下來,爭個高低。
聽著門外眾人的議論聲,方柔兒小嘴微微撅起,自言自語道:「一群白痴,殺掉先天六重的哥哥,豈能是方樸能夠相提並論的。」
到了這時,她口中的方樸長老已經變成了直呼名字。
方暮聽到方柔兒的話,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他可沒想過與方樸打鬥。雖說對這個驕傲無比的青年沒什麼好感,但他也聽說當日葉離歌強勢來到方家,方樸曾打算暗中叫人通知自己小心。
因此,方樸就算驕傲一些,也算不得毛病,畢竟這人識得大體。
只是,看他一臉堅決的模樣,自己若是直接拒絕,怕是有些不妥。
方暮眉頭微皺,擺手道:「比試就不用了吧,既然你是內門第一人,那就是吧,沒必要通過和我戰鬥來證明。」
「這是什麼話?你如今是我們方家青年一代的強者,我當然要找你戰一場,勝了你,才有資格成為第一人!」
方樸佛然不悅,沉聲道:「少廢話,接招吧!」
說著,他擺出架勢,凌然氣息頓時鎖定方暮。
方暮只覺得一陣頭大,被他的氣息鎖定,若是不出手,恐怕難以避開方樸接下來的攻擊。可若是出手,萬一傷了他,眾目睽睽下,他以後還如何在方家生活?
輕輕嘆了口氣,方暮無奈道:「既然是你挑戰我,那麼,規則是否應該由我來訂立?」
方樸一怔,點頭道:「那是自然,其實本打算在前些天‘封地之戰’中挑戰你的,可是你竟然出門歷練了。三日後你又要出門,我怕找不到你,只好大清早來堵你的門。」
這傢伙,還真是可恨又可愛啊!
聽著方樸的話,方暮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直到這時他才想起來,自己似乎錯過了封地之戰。不過那只是後天境界子弟們感興趣的事情,以他如今方家長老的身份,就算想要參加,恐怕方明輝也不會允許。
悄悄向後退了兩步,脫離方樸的氣息鎖定,方暮指了指院子中的一人合抱的大樹,笑道:「我這院子是好不容易才得來的,這樣美輪美奐的地方,要是被咱們兩個毀掉,就太可惜了。我看不如這樣吧,想要比試修為,也不一定打一場,我們都是先天境界的武者,真元凝練,不如這樣吧,你我分別在樹上刻幾個字,你看如何?」
「刻字?怎麼個刻法?」方樸顯然被方暮的建議打亂了陣腳,他一門心思要和方暮戰一場,氣勢醞釀到了巔峰,不曾想卻被方暮輕飄飄幾句話打落了下來。
方暮沒有答話,向後連退十步,直到距離那棵大樹十米左右才停了下來,伸出手指,一道五色真元自指尖噴出,隨後他虛空輕點,就見那顆大樹的樹葉輕輕擺動個不停。
片刻之後,方暮收回真元,指了指毫無變化的大樹,示意方樸過去檢視。
門外一眾子弟被方暮的動作搞的莫名其妙,這傢伙只是虛空遙點幾下,就結束了?
這算什麼!
有人抱怨道:「真氣離體,只要後天第九重境界的武者就能做到,無非就是距離遠了些,方暮究竟在搞什麼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