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朝華也注意到了王綺,因著王綺譽滿乾都又曾被前朝皇后召入宮中陪侍,朝華便一眼就認出了她,一瞬間眼眸中透出痛苦複雜,後又像是忽然想起自己以色事人的齷齪處境,眼中閃爍起羞恥屈辱和隱忍恨意。即使兩人隔的很遠,王綺亦能感覺到朝華心間摧心剖肝般的苦痛。

朝華又看了她一眼,眼波流轉回去,拽緊了大氅便離開了,王綺目送她消失在宮殿拐角,壓抑下盈滿心間的悽切,才又加緊步子跟上了引路公公。

王綺被宣召進御乾宮時,皇帝蘇恆正與江清平商討平息前朝遺民聚眾作亂之事,因著方下朝,蘇恆仍著玄色龍袍,他與江清平同年,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而位處九五更添一份執掌乾坤的凜凜氣度。

待王綺行禮參拜,恭謹的說起謝恩的話,蘇恆才停了對國事的思量,轉眸饒有興致的看了王綺一眼,並不喊她起身而是對著江清平說道:「子崇,如今你可終於得償所願了。」說罷,低頭不緊不慢的飲了口茶,才得允王綺起身。

蘇恆與江清平年歲相近,兩人自小便結下高情厚誼,他自是目睹了江清平坎坷波折的情路,如今回想起來亦是唏噓。

江清平雙目漾出淺淺波紋,恭敬的行禮回著:「都是仰著陛下皇恩浩蕩。」

蘇恆又看了看御座下並行而立的璧人,沒來由的想起昨晚自己召幸朝華時她那副屈辱隱忍的模樣,他當時生了怒意,變著法的將她狠命折騰折辱,臨走上朝時,她戰慄著身子眼眸死寂,望向他時帶了風刀霜劍般的徹骨。

蘇恆頓時有些心浮氣躁,又與江清平商討了番平亂之事後,便命兩人退下,自己凝神翻起地方上的軍報奏摺,奏摺的內容皆是地方亂民得平的捷報,卻也並不能平息他心中的紛亂,他「啪」的一聲將奏章摔在御案上,驚得身側的宮人紛紛跪地。

錢公公正待為他換茶,此情此態下也連忙屈膝下跪,手中茶盞卻穩當的捧在了蘇恆眼前,蘇恆蹙眉抿唇掃了錢公公一眼,錢公公知意的起身將茶水收回漆盤上,就聽蘇恆喑啞著聲音吩咐:「安排人看著朝陽宮。」

錢公公得命應聲。

晚間宮城內都上了宮燈,將廟宇殿堂裝點的如白晝般亮堂,朝廷為捷戰歸來的將軍們擺了國宴,宮人們來往穿梭的侍奉佈置著,盡顯新朝的生氣昂揚。

朝華的朝陽宮裡只點了一盞桐油燈,昏暗的讓人辨不清雕花檀木椅上的女人的面容,外面的歌舞昇平並未給這冷寂的宮殿添些活氣,朝華怔怔的聽著殿門外一片觥籌交錯的歡愉笑聲,明豔的臉龐上顯出恍惚神色,一年前,這乾宮舊主也曾盛宴犒賞擊退翊陽軍的豐州大將,之後蘇恆許諾只佔半數國土分野而治,讓世族們以為從此可安寧苟活,可不過一月,蘇恆便率軍北征,所到之處百姓皆大開城門迎之,三月之內乾都便淪陷,她亦成了家破國亡的囚徒俘虜。

她自妝奩中拾出一隻翠霞金縷點綴的蝴蝶釵子,藉著昏黃的燈光細細摩挲,並未注意蘇恆已然走進宮殿內,站在紗帳簾幕旁註視她。

「朕以為,你已經把這釵子……」

朝華猛地一個震擻,手指已然迅速翻飛將釵子放入妝奩蓋緊。

前朝時蘇恆曾為朝陽宮御軍掌領,與宮中主位朝華公主生了絲絲縷縷的情意,而他任職御軍本是父親屬意下放歷練,一年後就被召回軍營,臨別之時深情繾綣贈釵寄情。

蘇恆像是受了極大的鼓舞,上前幾步抓住她的雙手,「你心裡有朕……」言語間竟是卸下了往日帝王姿態,唯是一等著愛人回應的情郎。

朝華眼睫抖了抖,臉上掛上冷笑,甚至刻意表現出了鄙薄神態,「你們蘇家再是有滔天富貴,也不過是我皇家的奴才,讓我把一個奴才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