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立時鼓起腮幫子:「走開走開。」

平時再不濟也要糾纏兩句多看兩眼才離開,今日卻一言不發讓他走就走!

「回來。」寶鸞更氣。他是不是嫌她煩了,動作如此麻利。

「誰準你說走就走?」哭腔帶上了。

已經看開,不掙扎了,放棄抵抗,堅決不跟著自己對著幹,御醫說了,這都是正常反應,

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發脾氣有什麼好丟人的?等孩子生出來。她就好了。

擠擠眼睛,淚水多得是,隨取隨用:「傻愣著作甚,你給我過來。」

班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翼翼小心望她一眼,確認她不是說反話,這才靠過去。

寶鸞見他靠過來了也不知道替她擦淚,一雙手巴巴貼著腿,只會張著那雙黑亮的眼看她,什麼都不做。

腦袋頂過去,頂一下他動一下,頂了好幾下,總算反應過來,開始摸她腦袋擦她眼淚。

動作要多小心有多小心。目光注視,宮裡最會來事的內侍都比不過他會看眼色。

眉頭一皺,立馬捏肩;小嘴一撅,立馬端茶;耳朵一豎,猶豫半瞬……試探輕喚:「小善?」

她斜一眼,並不滿意。

懷揣小心:「好小善,乖小善。今日辛苦了。」

這才點頭,指著外面成群的宮僕,道:「作甚調這麼多人來?我不喜歡,讓地們都走。」

班哥耐心十足:「你是皇后,本就應該有這麼多人伺候,人多才好。顯出你尊貴。」

寶鸞才不吃這套:「人一多,氣便濁了,你讓我終日吸濁氣?」摸肚子,打算他不應就城肚子疼。

好在他及時認輸,免去她肚裡孩子出馬之勞:「好,聽你的便是。」

但是有條件:「不讓她們跟,讓我時時跟著,可好?」語氣輕柔得不像話,當稚童一般哄。寶鸞剛想挑刺他把自己當稚童,轉念想到她此時心境,自己都捉摸不透,和稚童有何差別。還是老老實實返老還童罷,鬧牌氣:「才不讓你跟。看見你就來氣。」

班哥心裡著急,面上卻不顯出來:「那要如何?」

皮球踢回來,獅子大開口:「我要出宮避寒。」

避寒。

自古只有出宮避暑,從未聽過出富避寒的。

她振振有詞:「要回山上去,要見哥哥們。」

班哥沉默半晌,:「非出宮不可?」

當然不是。這不鬧脾氣嗎,自然得怎麼任性怎麼來了。揚起小臉,重重嗯一聲。

許久,他無可奈何的聲音緩緩落下:「好,都依你。」

寶鸞訝然,太陽打西邊出!

他吃錯藥了?

內心驚奇,面上雲淡風輕,不當回事的樣子:「好了告訴我一聲,別讓我久等。」

這次他竟是認真的。

從說是出宮到真正出宮,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帝王與百官出行,浩潔蕩蕩大隊伍,準備起來只用了兩天時間!

哇。堪稱神奇!

上一次這麼大的陣仗,還是七八年前,聖人攜百官出行,足足準備了一個月。

對比起來,光出行這一件事,聖人就望塵莫及,其他就更不用提了。班哥當政,方方面面碾壓聖人。

寶鸞再一次感嘆她那阿耶不是做皇帝的料,目光掠過身旁人,天生的帝王骨,他不當皇帝誰當?

想到他做這麼多事,只是為了她一句話,不由自主往他身上貼:「你出京不要緊嗎?其實我自己去就行……」

他看書看了許久,書才翻過一頁,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竟然沒有馬上回應她。

耐著性子問了兩遍,還是沒反應。不高興了,原形畢露,立馬競身火藥筒,呼哧哧火星撩電:「我走,不叨擾您了。」

班哥這才回過神:「什麼?」

她大聲:「我礙您眼了。這就下車。」

這還了得,趕緊拽回來抱住,沒有章法地亂親地頭髮,好言好語地哄著。

「你不嫌我礙眼就是萬幸,我哪敢嫌你?」

「哦,原來只是不敢,看來是想過。」

「便是想,也只會想——有美同車,顏如舜華,蓬蓽生輝,三生有幸。」

寶鸞動容,臉埋他衣間,聲音漸柔:「這麼多人,百里家可住不下。」

便是住得下。也不會讓住。

他不以為然:「人是跟著我出來的,我總不會讓自己的臣子日日露宿荒野。」

寶鸞疑惑。百里本家勢力那片全是山啊,不露宿荒野,往哪裡住?

數日後隊伍抵達,停在離百里家一日馬程之遠的岱山。

一座背山面水。富麗輝煌的行宮赫然入目,自峰巒半腰處拔地而起,好似青山綠野間橫出幾道大金盤,層層重疊,吞雲吐霧。

殿臺樓謝,庭闕高閣,細著好似仙鶴展翅。重重密合的紅磚青瓦,內含千門萬戶,足以容納數萬人。

見者無不驚歎,鬼斧神工,壯麗宏偉。這樣一座精妙絕倫的宮臺,便是天上飛仙也住得!

班哥對若他的飛仙說:「仙子,請——」

把寶鸞高興得。香吻一波波送上去,喜歡得不得了:「專門為我建的嗎?」

「你總喊著回山上,只好就近建行宮。以後要自覺,不能老住別人家。」

「喂——那亦是我家!」

「你家只一個。」他騰空抱起地。語氣霸道:「我在的地方才是家。」

看在這座行宮的份上,不和他爭論,攬緊他脖,指明方向:「去那邊看看。」

到處都看遍,嶄新的宮殿,處處藏巧思。仔細算下來,建成至少需兩年,大婚不久就動工才有可能趕在今時今日,送上這份巨大驚喜。

感動得眼淚華啦啦。就算不喜她回山,亦能為她就近建行言。這份心思。何其珍貴。

夜裡還在想:年年回山,從不知這山裡藏了行宮,可見他耗了許多心思才能不讓她發現。

百里家那邊不可能不知情,他定事先知會過,才能讓哥哥們瞞住她。

這麼多日日夜夜,他竟一句不露,要是她,早就迫不及待嚷給他。

寶鸞躺在奢麗的主殿休室裡,火牆驅散賽意,室內溫暖如春。

今夜還是一個人睡。

夜裡起夜頻繁,怕耽誤他政事。且感動哭一場。當他面無法盡情洩淚。所以最好還是一個人睡。

感動的淚水嘩嘩傾瀉,哭完一場,心情暢爽。寂靜的夜,很是想他,隨手翻出他一件衣抱當枕頭,整個人沉浸幸福之中。

得意,臭美,喜悅,滿足……快樂似小鳥。

啊,生活真美好。

同一片夜空下,百里家的大室內,百里暄正襟危坐,對面坐著他今晚的客人。

這位客人本該明天和他的小妹一起出現,此刻單獨出現在此,不知有何目的。

對於小妹自己選的這個丈夫,百里暄談不上喜歡。尤其在知道他千方百計將小妹那份和離書騙到手銷燬之後,對這個人更是沒有好感。

雖然他這幾年表現得可圈可點,但做哥哥的,怎麼也不可能就此放心散手不管。

做得再好,憑他姓李,光這一點,就足以讓百里家嚴守死防,隨時做好接回妹妹的準備。

百里暄主持百里族事多年,早已習慣喜怒不外露。面對不討人喜歡的心機妹婿,自當藏住心思:「深夜拜訪,有何要事?」

不等他答,終究掛念小妹,忍不住多問一句:「萬一小妹醒來找你,如何是好?」

班哥聲音沙啞:「……我們已分室而居。」

百里暄蹙眉,旋即想到小妹如今有孕,分室而居才是正理。

長眉舒展,總算覺得對面人順眼點了,剛要再問幾句,忽然聽見妹婿問:

——「大哥,百里家可有不傷身的墮胎法子?」

百里家來人時,寶鸞還沒睡醒,睏意惺忪,被人從床上催起來。

穿衣梳洗,已經夠快,半個時辰做完一個時展的事,殿外人聲聲催:「小妹,快點!」

下山接人的是百里昭,

寶鸞哈欠連連,本來好高興的,被這麼三催四請,孕婦的脾氣上來,甩手不幹了。

「還要怎麼快,總不能蓬頭垢面就出門。」

百里昭聲音立時變小,雖然還能聽到模糊的催促聲,但不至於惹人心煩了。

全部打理好。臨走之際,命人去請班哥。

夫婦倆同歸孃家,這還是第一次呢。

百里昭打斷她:「不必,他已在山上。」

寶鸞詫異,早就在山上!

再一看,百里昭眼神奇怪,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不露聲色,路上套話:「哥,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天不亮就下山了吧。」

百里昭悶頭趕路:「嗯嗯。」

寶鸞故意喊累要歇歇,磨著不肯走:「百里昭,你有事瞞我,我可是你的小妹,你怎能昧著良心欺瞞我?」

百里昭本就是個藏不住話的人,加上寶鸞而賴撒嬌,一副他不說就不走的樣子。捂嘴的手立時拿開。倒豆子一樣——

「再不快些,你親親夫君就要被打死了!」

寶鸞大驚失色,這還了得!

及至入了孃家門,風風火火直撲長兄,急得糧淚直往下掉:「大哥,你……你為何打他?他有什麼得罪你的地方,你告訴我一聲,我替你說他,作甚要動手?」

嚎淘哭起來:「嗚嗚,看在妹妹面子上,你也不該打他,打壞了他,妹妹以後怎麼辦?肚子裡的娃娃怎麼辦?」

百里暄耐著性子等她哭完,沉聲開口:「他想墮了你肚裡的孩子。」

未說完,寶鸞面色驚變,勃然大怒:「什麼!這個畜生!竟然想害我的孩子!大哥,你打死他沒有!沒有接著打!」

不敢置信,怒不可遏:「他在哪?大哥,你快帶我去,匕首給我,我活割了他。」

很痛苦,很難過,整個人氣得要昏厥,理著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傷心淚珠落下來:「他怎麼能這樣……」

百里暄:「小妹,你聽我把活說完。」

寶鸞哭噎:「……大哥。我心裡痛,沒力氣聽。」

百里暄只好上手扶正她肩膀,正色問:「他說,因見你懷這個孩子太受罪,甚至一度想要輕生。所以才痛下決心想要拿掉它,他還向我索取一顆絕子丸,發誓此生再也不要孩子。小妹。你告訴我,你曾想輕生,是真的嗎?」

寶鸞啊一聲,目瞪口呆:「這這……這都什麼跟什麼……」

突然想到什麼,有些羞愧,小聲:「我最近確實脾氣不太好,總忍不住發火,哭起來……哭起來也挺嚇人的,有時候抱怨得多了些,但絕對不至於輕生。」

百里暄一聽,無需多言。此惑已解——

一個心思太多,想得太多,一個心思全無,沒心沒肺。

再觀小妹,比去年白胖不少,精神爍爍,一看就知日子舒心,沒有煩惱。

相比之下,他那妹婿形容消瘦。頹然無神,不知苦耗了多少個日夜才修煉成那副尊容。

若真陰差陽錯墮了胎,不必費刺客,這位尊貴的妹婿自己就能逼死他自己。

「去看看吧,順便替他上點藥。他孤身一人上山,什麼人都沒帶。」

寶鸞羞慚不已。

回想前些天做的事,甚是難為情。

不知怎地就那樣了,自己也疑惑,怎會發作得那樣厲害?

難道不能忍忍,非要拿他撒氣?

四四方方黑不溜秋的暗室,燭光緩緩照亮小室。寶鸞看清簡陋小室內的佈置,哪裡是給客人住的?分明是關犯人的地方。

更加無地目容,一顆心酸澀得四肢都輕顫。

他可是天子啊,是萬人之上的天下之主啊,怎能受這種委屈……

牆角處找到人。他渾身滾燙,已經燒得神志不清。

臉上青一道紫一道,狼狽不堪,眼下溼潤一片全是淚,哭著呢喃她名:「小善……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害了你……」

寶鸞鼻子一酸,抱住他大哭:「你沒有不好,是我不好,我不該衝你發牌氣,不該罵你打你!你這個傻子!我沒有要輕生,我還要和你白頭偕老,要生好多娃娃,嗚嗚,你醒醒,嗚嗚。你睜眼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