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是初秋的一天,寶鸞早上起來,心跳莫名快。

秋老虎餘威未消,這樣半熱不熱的天氣最適合曬書。宮中曬籍,皇后主持,浩浩蕩蕩三天。今日是最後一天。

寶鸞照常穿戴梳洗,朝食用了兩口,忽然嫌膩,撂下筷子不再吃。

女官左勸右勸,口舌費盡,好不容易才勸得她勉強用一碗蓮粥。

結果這位吃完粥很不高興,一氣之下就說中午不吃了。

皇后少有使小性的時候,便早為膽氣也只對著天子。

早上來這麼一齣,像小孩子吃飯鬧騰,當值女官恰是從前的傅姆,不嫌折騰,反而更加耐心溫柔。

她仍將皇后當公主。別人都喚「娘娘」,只她喚「殿下」。殿下長殿下短地喚,鞍前馬後。彷彿有用不完的耐心。

寶鸞說:「告訴陛下,今日我忙得很,不想和他一起用膳。」語氣悶悶的,聽得人心頭一顫。

別人哪敢應這話,不要命了才去陛下面前傳這話。但女官敢。

在女官看來公主千好萬好,公主既然不想,那就是不想。陛下怎麼想?該他自己反省去。

班哥得了這話,莫名其妙。

哪裡得罪她?又不待見他?

昨晚甜如密,吟了好幾遍她喜歡。誰道今晨起床吵到她?

明明只親了一口就作罷。

三心二意議政事,辛辛苦苦熬到中午。打發完宰相們,迅疾如雷回御院。

果然無人候他。

頂著大太陽,繞了大半個宮閣殿宇,總算在一處不起眼的花園大樹下找到愛妻。

愛妻半倚玉幾床,一邊避暑消夏,一邊看不遠處宮人們攤開古籍曬書。

他悄悄走近,探出雙手,一下子遮住她眼:「猜猜?」

她嚇一跳,下口就咬,虎口處頓現兩道深深牙印。班哥痛得嘶一聲,掰開她牙齒:「嚇一嚇而已,發這麼大牌氣。」

她哼一聲,咬人的反倒比被咬的更委屈:「誰叫你嚇我,活該。」

話雖這麼說,腦袋卻湊過去,輕輕吹氣,心疼地親了親。

但還是沒問他痛不痛,只捂著胸口,說自己心都要被他嚇出來,下次再這樣,夜裡趕下床。

班哥才不怕,趕下床又如何,重新爬回去便是。又不是沒趕過,哪次不是他勝利。

「中午用膳了嗎?」

「沒有。」

「就知道等不來我,你就不吃飯,真是淘氣。」

「誰等你?你來了,我也不吃。」

班哥低聲:「嫌我昨夜太過了?分明你自己說要我才……」

寶鸞一巴掌呼他肩膀,險些扇到臉,還好他往後躲了躲,不然顏面無存。

抓她小手。語重心長:「在外面呢。」要打回屋打。

寶鸞怔怔看著他,忽然推開,扭頭看別處:「宮裡悶得慌,早上起來,看哪哪礙眼。」

班哥不接話這話:「你乖,外頭曬,我們先回去,擺上一桌消暑飲子,一口口餵你吃,好不好?」

寶鸞搖頭:「我什麼都不想吃。」

班哥要抱她,她不肯,兩個人推搡,忽她眼一閉,力氣全無,直直倒下。

班哥身形一滯,心跳近乎停止,兩眼發昏,差點也昏厥。心急如焚,抱著她一路狂奔,大喊:「御醫。御醫何在!」

片刻後,御醫視死如歸的臉上忽地笑容滿面,對幾乎瘋魔的天子報喜:「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寶鸞從夢中轉醒,依稀記得自己似乎應該在花園,怎麼一眨眼就回了御院?

視線朦朧,像隔了水霧,一個輪廓模糊不清,有什麼滴在自己臉上,冰冰涼涼,一顆接一顆。

好一會,總算睜開眼,最熟悉的那張臉映入眼簾。原來不是幻覺,真有東西落臉上,不是水滴,是淚滴。

他臉上全是淚,肩膀顫動。許久沒見他這麼哭過了。乍然一見,恍如隔世。

難道自己死了,不然他怎地這般哭法?

眼睛全睜開,剛要開口說話,看清信臉上神情,竟然在笑!

豈有此理!她都死了,他竟然笑得出!

又哭又笑。這是什麼道理!

班哥情緒激動犯了癔症,未能及時察覺床上人的動靜。宮人全都被趕走,因此無人提醒他,等他意識回籠,愛妻一雙眼氣鼓鼓瞪著,好似要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班哥驚喜,顧不得擦淚,牙齒笑得露出來。柔情款款道:「你醒了。」

寶鸞不看他,轉過身自去傷心。

還沒清醒,沉浸在自己出事後他一邊哭一邊笑的情境中,心裡要多氣有多氣,

怎麼能笑,只能痛哭。

突然耳邊他呼熱氣,柔情似水:「小善,我們有孩子了。」

寶鸞一個激靈頓時清醒,雜念全拋,目瞪口呆:「孩子?」

班哥覆上她肚子:「在這裡,你我的孩兒。」

寶鸞後如後覺,喜悅來得晚,神思游離整整三天,這天猛然回過神。

——大半夜的不睡覺,被窩裡爬起來,晃醒熟睡的班哥,牽著他的手搭肚子上,亮晶晶的眼睛像吃了塘:「有娃娃了呢。」

班哥哭笑不得,他已經狂喜了三天,天下大赫喜宴都擺完,她這會兒子才剛進入狀態,眼睛困得睜不開,強撐著與周公割席,把愛妻摟懷裡,低聲哄:「大寶貝揣著小寶貝,該睡覺啦。」

寶鸞一點都不想睡,精神勃發,只想拉著班哥說話。

讓他將那日御醫診脈時說的話,一字不漏的複述,聽了還要聽,聽夠幾1遍,雙手支下巴,開始猜想肚中娃娃的可愛模樣。

眼睛是大是小?眉毛像誰好的?頭髮細不細軟?諸如此類,絮絮叨叨地說著,眼含笑意,整個人彷彿沐浴一層柔軟光澤。

班哥徹底沒了睏意,索性正經坐起來和她聊話。兩人面對面,起先是她說的來勁,後來他更興奮,手舞足蹈,興致來時。想一齣是一齣。奔下床做畫。

依著他和她的榜樣,畫上捏出一個粉雕玉琢的胖娃娃。

畫了一張又一張,胖娃娃模樣各異,大體差不了多少,怎麼看怎麼可愛,每一張都好看,一見就能讓人心生歡喜。

拿給她看,讓她挑。心想母親和孩子同心,她挑中的就當是孩子挑中的,說不走生出來真長那模樣。

說了許久的話,沒有動靜。探身一看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她已入夢,睡顏嬌憨喜人。

他臉上是墨,手上也是墨,畫散落一地,他神情呆滯一瞬,隨即無聲大笑起來。

親吻她面頰,呢喃:「小善,你為人母我為人父,我們定能做對好父母。」

孩子三個月的時候胎已坐穩。

寶鸞變得格外愛吃嗜睡。有時候一睡便是一天,醒了能吃下半頭羊。

夜晚睡覺,躺在床上總是不安分。動來動去,一雙小手不自覺往班哥身上探。

要親親要抱抱,要做歡愉的事兒。

班哥痛苦並快樂著。快樂的是她熱情主動。痛苦的是他能看不能吃。

心裡煎熬,嘴上還得柔情密意地哄著,生怕她一撇嘴,又偷偷躲起來掉淚。

自從有孕後,她的眼淚說來就來。前一刻還歡快嬌笑,下一刻便成汪洋大海。

情緒起伏,陰睛不定。時常讓人措手不及。

班哥小心翼翼,真正將人當瓷娃娃一樣。擔心一不留神就磕著碰著,周全再周全,已做到極致。

即使如此,她依舊悶悶不樂。

孕期反應大,開始嘔吐,吃什麼吐什麼,不吃又餓的難受,吐了更難受,不過三四天功夫,人就消瘦了一圈。

辦法都使盡,仍是無法緩解,班哥急得團團轉,恨不得吃苦受罪的是自己。

寶鸞牌氣越來越大,笑容越來越少。這天晨起嘔吐,吐得著天暗地。突然往地上一坐,崩潰大哭。

班哥整個人好似被油鍋煎,聽見她哭聲,心都要揉碎,跪下去扶她,反被她推倒。

「你走開!我不要看到你!」

「小善……」

「不准你叫我!」她哭得喘不上氣,邊哭邊乾嘔,恨恨瞪他。「討厭你,我討厭你!」

班哥被她的目光剜去心肉,束手無策深深自厭,想靠近她不被允許,想安慰她適得其反。

從未這般茫然慌張,彷彿廢物,一無是處。

奏疏批覆頻頻出措,議事之時總是出神,為這個孩子,心神交悴。

問過一萬遍,有孕便會如此?御醫信誓旦旦,連宰相們都來安慰,婦人懷孕,多是如此。

還是質疑,惴惴不安。

寶鸞不肯見他。前幾天還纏著要摟要哄才肯閉眼睡的嬌人兒。如今翻臉不認人,看一眼都不行,更別提共枕。

只能夜裡悄悄去探。

白日里過問數遍,皇后在做什麼,皇后吃了什麼,皇后睡了多久。隔半個時辰一問,仍不放心,安胎藥也親自煎熬。

長驅直入寢宮,輕手輕腳,堂堂天子,做賊一般。休室內尋到她人影,萬幸不是淚美人。

滿地狼藉,易碎風物早已收起,唯有錦幔帷簾供她折騰。一地輕紗,地赤腳搭在厚厚地衣上,倚在窗邊看月亮。

沒有眼淚。卻比有淚更令人心疼。

驀地她神情更為哀傷,不知想到什麼,指尖撫上細白脖頸,眼睛呆呆望著一個方向,輕輕摩挲。。

班哥順著看過去,那裡什麼都沒有,只除了一束隨風輕晃的長長珠簾。

他心頭大駭,身體寒得顫起來,大氣不敢出,悄悄離開。立馬吩咐人拆掉所有珠簾帷幔,凡是脖子能套進去的,全都拿走。

手抖得停不下,神情恍惚,好幾次快要發作,緊咬牙關死忍著,用刀刺自己,提醒要清醒。

「我不能瘋……不能瘋……得照顧小善……我得照顧孩子……」

寶鸞今晚好多了。看看月亮賞賞夜色,月色宜人,人也神清氣爽。

心情一好,看人就順眼多了。

餘光瞧見班哥,也不想著趕人了,任他看吧。

從來沒吃過這種苦,比西伐隨軍還要苦,身心從裡到外的折磨。懷了孩子才發現,原來做人還能這麼受苦。

吃苦了自然高興不起來,揣上孩子的驚奇和喜悅馬上煙消雲散,每天吃了吐,吐了吃,整宿睡不好,人不人鬼不鬼,任誰都痛苦。

光顧著痛苦了,哪裡有心思想別的。每天就想舒坦些,能好吃一頓,好睡一晚。燒香拜佛求神告爺爺。

不敢怨孩子,怕孩子知道不高興。第一次做人母素,不求樣樣周全,但求無功無過。

心裡憋著怕憋病,只好拿孩子爹撒氣。

都怪他。

具體怪什麼,她也說不上來。反正怪他就是了。

今夜見他來,靜悄悄地,傻站著不靠過來,也不知道開口喊一聲,真是個呆子。

脖子癢,很幽怨,小性子上來,嫌他不夠體貼,怎地還不過來給她撓棄癢?

玉器漆瓷全挪走,想摔摔東西都不行,小氣得要死,哼。

其實小氣的是她自己。明明有數不盡的金器在庫裡任由摔砸。但捨不得,因為窂記他說的國庫尚未充盈。

等了一會,她自己上手撓癢癢。哀怨他這隻應聲蟲不再靈驗,察言觀色的本領大不如前。

心裡想,要是他開口喊她,她就勉強應一聲。

等了又等,沒等到他殷勤柔情。回頭一看,他竟走了。

氣啊!捧肚子告狀,悽決切切:「看到了吧,他欺負我,等你出來,要替為娘報仇。」

第二日周圍多出許多人,伺候她的人本就多,這再多出一倍,黑壓壓全是人頭。

走到哪都有人跟,偶爾嘆口氣。人人草木皆兵,緊張兮兮。

「都退下。」今天還沒發脾氣,這就開始運氣準備了。

眾人為難,葡匐在地。沒一個走開的。

寶鸞冷笑:「看來我的話不管用了。」懶得廢話,直接讓人去叫班哥來。

班哥正上朝呢,得知寶鸞親自點名,毫不猶豫提前退朝,火速趕過去。

寶鸞歪在矮几上,像座神佛養尊處優,聽見腳步聲,也不睜眼瞧,手搭膝蓋,指尖勾了勾。

班哥低下去,伏在她膝邊,柔聲問:「用過朝食了嗎?藥喝了嗎?早起吐了幾回?」

哪壺不提哪壺開,她最討厭的事。他一個不落全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