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震了好一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腦子有些亂,但面上已經冷靜下來,緩緩道:「那你得先休夫,然後在齊家找一個表哥丈夫。」
「若讓母親為我選?」
皇后隨口道:「也就你無錯表哥沒有成親了,他雖犟了點,但人長得還行,若有富貴閒人的機會,還是給他吧。」
李雲霄搖頭:「不嫁表哥,讓他聯姻去,封個親王,配妻簡家女,三五年後,再擇朝中重臣之女為側。屆時,他上有親表妹,下有一二實權岳丈,終身有靠。」
她認真的模樣前所未有,此刻皇后不關心任何人,心被驚世駭俗的小女兒佔滿,五味陳雜:「方才的話,不要再提,你心裡想的事,不要露出半點來,否則母親保不住你。」
李雲霄眨眨眼,沒有再繼續追著不放,端看母親沒有趕跑她,就知道她的態度了。
她開心地笑了笑,露出頑童滿足的笑容:「知道了!母親。」
太極宮,小黃門來來往往。
急行之中,規矩得當,不見半分混亂。
獻丹的方士又拖下去一個,行刑的板子打得裂開來。
太上皇脾氣越發暴躁。宮內人人自危,戰戰兢兢。誰都不想丟了小命。
老中官在太上皇身邊服侍,比平日更為小心謹慎,一輩子伺候人的功夫都使上了,不求有功只求無過。
自那日太上皇見了三公主後,便舉止飄忽,時常皺眉沉思。
老中官伺候了太上皇一輩子,嫌少見他喜怒外露。如這般心事重重,只怕是生了心魔。
人越老越容易陷入偏執之中,若生著病那就更嚴重了。
老中官絞盡腦汁,都沒能想出太上皇如此煩悶的緣由。最後還是太上皇自己悶不住,主動嘆了兩句,此事才明朗。
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太上皇那時還不是太上皇,「李肅」這個名字尚能被人直呼。先皇在世,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皇子。
當時的世家和現在的也不太一樣,所謂五姓七望的人家,在那時根本不算什麼。
真正的大世家,門生滿天下,個個是棟樑。族中子弟,更是人才輩出,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
這其中百里氏尤為威名赫赫,名聲遠揚,聲勢之盛,連皇家都比不過。
民間有句話,流水的皇帝,鐵打的百里。百里氏族譜溯源至上古,族中代代出賢良,其他人家望塵莫及。每一輩百里子孫,皆忠君愛國,以匡扶社稷為己任。
便是到了今日,深林山居的百姓,都只知百里不知李氏。
百里兵法聞名天下,當時的人家都以能到百里家做客為榮,若能習練一二兵法,更是一生都足以銘記的榮耀。
李肅就曾到百里家求學。但那段經歷並不愉快,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打擊。
李家雖奪了天下,可百里氏並不認主。他們效忠的仍是前朝皇室。哪怕那個亡國皇帝聽信小人讒言對百里氏疏遠打壓,以至自取滅亡江山盡失。百里氏卻始終未改初心。
李肅已經記不清當時是為了什麼和百里家那個小子打起來,好像是為一本兵法,又好像是為一個女人。
記憶中很多事已經漸漸模糊,連當初的影子都拼不出,可他仍記得百里延喊出的那句「殺豬漢豈配論兵法?」
李家的祖上,是屠夫出身。
李肅最恨別人喊他「殺豬漢」。
十七八歲的少年,自負又自卑,懷揣敬仰而來,想著學了聞名於世的百里兵法,回京就能讓父親多看重一分。寄人籬下小心翼翼,卻被現實無情當頭一棒——
原來,他的勤奮渴學被視作不安好心,他的謙遜隨和被視作奉承巴結。百里家根本瞧不上他,他們只想讓他知難而退,遠遠地滾開。
直到今日,李肅回憶當年的事,仍無法控制自己的怒氣。
百里延長什麼樣他記不清了,可少年手裡一把紅纓槍打落他長劍時眼神中的鄙夷,這麼多年了,記憶猶新,一想起來還是恨得牙癢癢。
百里氏不肯對李氏皇族低頭,及至皇位換了人李肅登基做天子,百里氏乾脆舉族歸隱山林,這其後幾十年,無一人出仕。
沒能讓百里氏俯首臣稱為他所用,是李肅一生的遺憾,臨到終了,他恨得格外深。
他不是個為難自己的人,他只為難別人。所以他決定最後再試一次。
百里氏輕易不出山,但十幾年前他心血來潮推波助瀾的一次惡作劇,或許能讓百里氏的子孫們再登長安。
李肅吩咐老中官:「派人去傳訊息,就說百里家當年丟失的那個女嬰還活著,如今在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