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中最後一朵粉蓮徹底凋零之後,公主府的金桂取代它,成為侍女們每日採擷的新寵。
寶鸞時不時突發奇想,前一天還在用桂花做口脂、面脂、頭油,後一天就開始釀桂花酒,過幾天后,又說要做桂花全宴。
雖然折騰,但不是白折騰。
中秋夜宴時,所有赴宴的貴夫人都得到寶鸞親手所制的禮物,夫人們稱讚不絕,以前只是充當表面功夫的熱情,多了幾分真心。
夫人們來自隴右各個世家,可以說,隴右後院都掌在這群婦人之手。後院之事,往往和前院息息相關。自中秋宴後,公主府的人在外做事更為順利,以前需花費十分功夫才能做好的事,如今只需費個五分。
立冬之日,寶鸞清點各處賬冊,近兩個月的花銷比前陣子少三分之一,省下的銀兩全是從過往打點的費用裡面而來。
中秋節禮的好處,立竿見影。
石小侯爺放下賬冊,心中訝然。他未曾想到,從前對俗務一竅不通的小公主,竟也能替府裡開源節流。
他轉念又想,其實這些日子以來,小公主主動接過府中中饋,管得也很是有條理,沒有出任何紕漏。
「公主何處找的好師父?」石小侯爺開玩笑似地問。
寶鸞收起看完的賬冊:「市井之間,人人皆是好師父。」
石小侯爺做作地鞠一躬:「啊,是某淺薄,竟不知公主扮作平民鬧得雞飛狗跳,原來是為偷師學藝。」
寶鸞回他一個鬼臉,鋪開紙墨準備抄寫新翻出來的一本古書。石小侯爺在旁看她抄書,嘴上一言不發,心中滔滔不絕指點河山。
半本書抄完,寶鸞停下歇息,侍女欲上前伺候,反被稟退。石小侯爺道:「公主,男女授受不親。」
寶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瞬時明白過來。拿開手腕上的冰絲方帕,往他眼前晃了晃:「你若再長几歲,成親早的話,都能做我阿耶了,談何授受不親?且你家殿下與我,不知授受了多少次,那時你怎地不說男女授受不親?」
石小侯爺一張白臉氣成豬肝色:「某今年才二十餘歲!再長几歲也生不出公主這般年紀的女兒!至於殿下……」這個、這個就無從辯解了。
殿下所行之事,確實非君子所為。
石小侯爺從善如流轉移話題:「公主比某想象中更聰明,公主已能獨自料理家事,看來某在公主府的日子待不長久了。」
以退為進,百用不厭。
寶鸞深深睨過去,沒有像從前一樣插科打諢混鬧過去。這一次,她說:「是啊,看來你很快就會回長安。」
石小侯爺一愣神,抬眸回望,寶鸞執筆蘸墨,接著剛才停下來的地方繼續抄寫。
石小侯爺臉上的失落沮喪半真半假,可憐兮兮道:「公主要趕某走?」
寶鸞頭也沒抬:「怎會是我趕你走?明明是你自己不得不走。石六郎,你再將我當傻子,我就真不讓你走了,到時功勞都被別人搶走,你可別找我哭。」
石小侯爺笑容僵凝,眼神戒備,似兩把飛刀:「殿下告訴公主的?」
寶鸞被刀尖般的目光注視著,她心裡很不舒服,細眉微蹙,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餘光迎上去斜瞟:「石六郎,我再落魄,也是皇室宗譜上有名有姓有封號的公主,你這雙眼,不想要了?」
頃刻過後,室內噗通一聲,石源咬咬牙,撩袍跪倒在地,行大禮:「公主息怒,臣知錯。」
寶鸞專心致志抄書:「好了,不必裝相,我知你口服心不服,好在我也無需你心服。快去收拾包袱吧,早一日回去,早一日建你的功立你的業。」
石源想辯解兩句,話到嘴邊,只覺假話不如不說。在隴右的日子,沒有比今天更令他難堪的。
寶鸞小心吹乾墨漬,任由人跪著。兩瓣飽滿小巧的唇,飄出細細柔柔一把嗓子,透著少女獨有的甜美天真,她故意逗弄:「你想留下?好,繼續做公主府的管家不是不行,可你以後只有一個身份,便是我的人,手底那些殺人放火的事,不能再沾手,好好地伺候我,自有你的光明前途,怎麼樣?」
石源苦笑:「原來公主早就察覺。」虧他還以為替殿下做的那些事很周密。
寶鸞重重哼一聲,下筆速度加快。
府裡多的是人,外人可能無法安插,可她身為公主府的主人,收服一二並非難事。有人效力,就能打探事情,加上府中各處門院皆有嚴格的進出時間,只要用心觀察,很容易看出哪些人有端倪。
比如府裡那些名為護衛實則是殺手的人,他們從不清洗外衣,因為外衣容易沾血,送到洗衣處就會直接暴露身份,他們一般都是直接換新衣。往製衣處問一問,誰三天兩頭裁新衣就行。
她能理解石源打著公主府的幌子做事,畢竟他效忠的人是班哥不是她,可她願意理解,不代表願意容忍。
古書餘下的部分抄了半時辰,薄薄一本書,散發著新墨的清香。寶鸞珍重地藏好舊書,剛抄的新書隨手往書案一扔,不幸落地。
她撿起書,像是剛發現地上伏著的石源:「你怎麼還在這?」
石源伏得太久,脖子抬不起來,索性以額面貼地的姿勢道:「臣有一事不明,請公主賜教。」
寶鸞不疾不徐,像頑童般蹲下去,未乾涸的狼毫筆,往他那截痠疼的脖頸上畫下一筆,然後又是一筆。
「讓我猜猜,你想知道,回長安後你將於何處謀職?」
石源忍著癢,聽見寶鸞擲地有聲地說:「你此次回去,必將行走於太極宮。太上皇好長生,而你,石六郎,一手靑詞天下第一,所以你若謀職太極宮,必事半功倍。」
石源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但心中並不十分服氣,認定是班哥同寶鸞提過幾句才被她捕風捉影,悶聲道:「公主很是聰慧。」
寶鸞聽出他的言外之意,狠狠瞪他一眼,狼毫筆所過之處,溼稠稠幾道黑蛇般痕跡加重,自脖頸延展至鎖骨。
「若我沒有猜錯,你的主子我的六兄,他之所以入隴右隱姓埋名地參軍,為的是東邊的吐蕃人,對嗎?」
這下石源是真正震驚了,他猛地抬起頭,仰面打量眼前的少女,彷彿從未認識她。
太上皇意欲攻打吐蕃的訊息乃是機密大事,就連聖人都未必知曉!以六皇子的性格,他絕不可能將沒有把握的事告知小公主。那麼是誰,是誰將這種大事告知小公主?
筆觸停至石源的下巴,寶鸞仔細欣賞他臉上變化不定的神情,這次滿意了,語氣平平淡淡,恍若在說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
「北邊的突厥雖然時有冒犯,但多數是寒冬搶食的小打小鬧,大舉侵犯的戰事一次都沒有。突厥早在十年前就被太上皇重創,要想恢復元氣,至少需三十年的時間,若近年來朝廷要打一場大仗,肯定不是和突厥。朝廷派人出使突厥,多半是障眼法。」
石源驀地意識到什麼,不敢置信地盯住她。
一個訝然的念頭浮出來——不,沒有人告知她!
這一切都是她自己猜出來的。
她猜的?她猜的!
石源眉頭皺得好似刀刻,好不容易才心平氣和。
他不得不慎重審視,皺眉再次睜開眼,用看待班哥的目光看待寶鸞。
這是他第一次目光停駐,不是為她的美麗,而是為她皮囊下那顆玲瓏七竅心。
寶鸞不想再賣弄,收尾一筆,莊重道:「聖人是守成之君,他最不喜戰事,所以主導這次戰事的人,必是太上皇。可太上皇老了,他已經無法勝任親征的大事,他得找一個代替的人,替他完成東伐的心願。我的六兄,他之所以敢入隴右隱姓埋名參軍,是因為他早就得到了太上皇的默許,所以他不必困在長安,不必爭搶聖人的信任。」
石源眼珠子瞪大,久久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他太驚訝了,驚訝得想捂住寶鸞的嘴。
寶鸞反應迅速,踹倒石源就往門邊跑:「石六郎,你放肆!」
石源被這麼一踹,立馬清醒,他捂著不小心磕破的額頭,驚魂未定地懇求寶鸞:「公主,臣並非有意,純屬被您嚇的,您回來,回來。」
寶鸞倒也不是怕他,公主府雖然尚未完全屬於她,但在府裡遇險這種事,肯定不會發生在她身上。剛才跑開,完全是本能反應。
給石源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對她做什麼。
可她沒有回去。
寶鸞邁出書房,側身回眸,瓷白無暇的動人面龐,有秋日夕陽細碎的粼粼光斑閃耀眉眼。她清越的聲音低低切切,似笑非笑:「石六郎,如今你敢說,你比我聰明?」
石源踉蹌站起來,院裡空蕩蕩早已沒了人影,只餘黃昏的餘暉。
他路過梧桐樹盛滿水的大缸,一個頭破血流的狼狽青年映在水中,他停下來看自己,神智恍惚好似被酒灌傻,一個字一個字辨出下巴至鎖骨的一排精緻小楷——
豎
子
爾
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