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鸞舉著玉枕在班哥腦袋上方比劃幾下,他沒有動作,眼睛仍閉得緊緊的。她抿抿嘴,猶豫了老久,窗外又是一陣呼啦啦的風聲打來,嚇得她立馬往榻上爬,不忘將玉枕放在兩個人中間,劃出界限。
寶鸞有點害羞,有點慌張,糊里糊塗就躺了上來,還沒弄明白自己到底想怎樣,餘光瞥見班哥紋絲不動的後背,裝睡的樣子假惺惺。
她鼓鼓腮幫子,自負地閉上眼。
「有話問你。」輕聲地說,紅嘴巴嘟嘟的,兇得很。
班哥「嗯」一聲。
「齊崇死了,你知道嗎?」
「知道。」
「你知不知道,他怎麼死的?」
回應她的只有沉默,寶鸞忍不住用手指戳戳班哥:「說話。」
話音剛落,一雙手將她摟過去,寶鸞立馬去抓玉枕,被班哥牢牢抱住,他下巴抵著她肩頭,慵懶的語調隨滾燙的氣息呼過她側頰:「死了就死了,他死了不是更好嗎,你不用嫁他,也不用去幽州了。」
寶鸞在他懷裡動彈不得,拿來做武器的玉枕觸手可及卻拿不到,她扭了又扭,身體和神情一樣彆扭:「誰準你抱我,不準抱我。」
「抱著才能好好睡一覺。」班哥用下巴蹭蹭她的小耳朵,少年音柔得滴水:「我殺氣重,有我抱著你,再兇的惡鬼,也不敢近你的身。」
「你怎麼知道我怕鬼……」寶鸞捂住嘴,透紅的面龐仍執拗著,緊繃的身體卻已經放鬆下來。
「你說我怎麼知道?」班哥點點她的肚子,溫聲道:「因為我是你肚子裡的蟲,所以你想什麼,我都知道。」
怕鬼的寶鸞膽子格外小,被擁在班哥熱乎乎的懷抱裡,聽他耐心地哄著,人也漸漸軟下來:「……我背地裡罵了齊崇好多話,我還紮了個小人咒他。」
班哥輕輕拍著她哄道:「巫蠱能咒死人的話,還打什麼仗,直接綁幾個道士和尚去前線開壇做法好了。」
寶鸞被逗笑:「我們有道士和尚,他們有祭司巫師,不知道誰更厲害些?」
「那肯定是我們的道士和尚更厲害些。」
「為什麼?」
班哥說起戰場上遇到的一件趣事,一個小道士被某個草原部落抓住成了奴隸,最後反殺的事。寶鸞聽得津津有味,倒忘了害怕。
寶鸞今晚沒有吃飯,班哥一邊說軍營裡的趣事,一邊哄她坐起來吃點東西。哄著餵了半碗荔枝奶粥,重新替她擦牙洗手洗臉,抱回去繼續摟著睡。
「乖,別怕,我來驅鬼啊。」
「驅鬼要親親?」
「不用。」
「那你親我耳朵作甚?」
「因為親腳你嫌髒。」
「哼。」她閉上眼。
「哼哼。」他學她。
「哼哼哼。」寶鸞不甘示弱。
班哥:「汪汪汪汪。」
寶鸞笑道:「小狗!你學狗叫,是小狗。」
班哥嘬她耳垂,淺淺地磨,輕輕地添,不太熟練,全憑本能逗她,耐心而青澀,聲音有些沙啞:「小善,我叫得好聽嗎,以後天天做你的走狗,要不要?」
寶鸞身體越來越軟,暈乎乎的,好似染風寒發燒,四肢無力,額頭和臉頰燙紅,咬著嘴巴發出模糊的氣音,自己也不知道在哼哧什麼。
半昏半沉,迷迷糊糊地,到最後竟然也睡著了。
班哥氣不過,想晃醒她問問寶鸞哼哧哼哧了什麼,對著她香甜的睡容,又狠不下心吵醒她,在兩隻玉白的小耳朵上分別狠狠嘬幾口,還是氣不順,鑽到薄被那頭撈起小巧圓潤的腳趾頭啃了啃才好了些。
「壞孩子,我的壞小善。」他這樣喚她,身體緊緊貼住她,像懷抱玉璽的年輕霸主,熱血沸騰,精力蓬髮。
……
端午節將至,家家戶戶在大門口懸上艾草,女郎們忙著編長命縷祈福,郎君們忙著採藥沐浴喝菖蒲酒去邪。
熱氣騰騰的隴右仲夏,公主府也開始張羅端午過節的事宜。
距齊崇的死訊已經過去一個多月,寶鸞給他燒了紙錢和大宅以及一大群紙美人,請了道士和尚為他念經。她尚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長安那邊封存了此案,她只當他是攪入了朝堂爭鬥。
至於曾經讓班哥替她退婚的話,寶鸞沒有想太多,班哥說不會讓她嫁,她只當他是安慰她,壓根沒有想過他會親自去長安,更猜不到早在她開口之前,他早就佈下醉春樓的那場殺局。
未婚夫死了,日子照過,端午節前一天,寶鸞在水邊花園涼亭,和人一起編長命縷。
睡午覺的時候,天剛下過一場雨。這會子路已經幹了,亭簷的露珠早被日頭炙走,池邊楊柳怏怏,水裡芙蕖曬得像打翻了胭脂。
寶鸞捋捋絲線,隨意編了幾下,不太認真,半成的長命縷在手心沾一沾,很快被丟下。粽葉成了她手裡的新歡,學惠敏編蚱蜢蜈蚣,編得四不像,反倒樂陶陶。
小鄭夫人對著甜食進退兩難,公主府的膳食養得她腰身胖一圈。想吃不敢吃,專心致志和自己糾結來糾結去。
楊夫人照常做她的馬屁精,寶鸞拿粽葉玩,她也拿粽葉玩,五句話裡總有三句是奉承話。
平時眼高手低的錢夫人和金夫人,今天倒最認真。
錢夫人一邊編長命縷一邊同金夫人話家常,寶鸞偶爾聽上一耳朵,正好聽見錢夫人開解金夫人。
「我們這等人家,說是富貴窩也不過為,富貴窩是什麼,是一等的人物一等的權勢,才能堆成一個富貴窩。要在富貴窩裡待得舒服,首先我們自己得先端住。旁人眼紅,那是常事,說明你的日子過得好,你何必理會那些眼紅的人?」
金夫人嘆道:「我就是聽不得別人那樣說我。」
錢夫人說:「聽不得就不聽,再年長的奴僕也是奴僕,不懂事,責罰便是,何必同她對嘴?你會和貓兒狗兒對嘴嗎?」
金夫人點點頭,仍是煩惱:「可我夫君……」
「他為那老奴說話?」錢夫人一改之前言之鑿鑿的話語,語重心長勸金夫人。
「夫唱婦隨,既然他發了話,那你還是不要得罪他,且忍讓一時,將那老奴請回來。做妻子的,最好還是以丈夫為先,討好他順從他,夫妻之間才有情分。」
寶鸞噗嗤笑出聲。
錢夫人望過去。
寶鸞微笑,聲音朗朗。
「夫妻情分,用本朝的話來說,是丈夫和妻子彼此有情,彼此謙讓包容。光一人順從討好,那叫一廂情願。都念過書,都學過詩經吧,詩經裡一廂情願的人,哪個落得好下場?」
「金夫人,你府里老奴倚老賣老,對主人妄加誹謗,你罰她是理所應當的事,再者,你如今掌家,正是需要立威的時候,你的丈夫好生糊塗,竟為了外人,寧肯委屈自己的妻子,這丈夫不要也罷。」
錢夫人倒吸一口冷氣,想開口說上幾句,又怕衝撞公主,只好閉嘴。
金夫人迫切的眼神望著寶鸞,想她再多提點幾句,又怕她說的話太重,小媳婦似地將手搭在膝上,半天不言語。
寶鸞抿一口清茶,身板坐得筆直,耳邊彆著四不像的蚱蜢,端莊中透出一份天然的可愛:「當然,我不是說讓你和離,你丈夫雖然這件事做得不對,但他只是糊塗,並沒有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金夫人乖巧問:「那我到底應該怎麼做?」
寶鸞掰著手指:「第一,人趕走了,不必再接回來。第二你趕了你丈夫的老奴,和他扯平便是。」
怎樣個扯平法?她自有主意。
「你的陪嫁侍女裡,肯定有等著發配成親的人,你隨便挑一個,提前為這侍女選好丈夫,給她厚厚的嫁妝,讓她當著你丈夫的面,學那老奴張狂的樣子。」
小公主慢條斯理,字字腔圓。
「老奴如何當面挑釁你,你就讓侍女如何挑釁你丈夫,讓他嚐嚐被人當面非議的滋味,看他是否還寬容得了。你丈夫再惱怒,也沒資格動你的陪嫁,事後將這侍女發配出府,等她府外成了親,還能替你打理嫁妝鋪子,此為一舉兩得的好事。」
金夫人眼裡亮晶晶,但還是有些沒底氣:「萬一他生氣,不肯再理我怎麼辦?」
寶鸞轉眸瞥她一眼,微微上挑的杏眼,蘊著矜貴,柔和以及少女獨有的嬌媚,越長越清豔的面龐,似遠山雲煙又似牡丹花露,水眸這一流轉,看得人驚心動魄。
金夫人呼吸一窒,不自覺垂眸別開目光,不敢與之對視,有相形見絀之意。
「富貴窩裡的親事,是結兩姓之好,你嫁的,與其說是你丈夫,不如說是你丈夫的家族。你掌著府裡中饋,府外又有莊子鋪子要打理,將日子過好,輕而易舉,只要盡了本分,無人能挑你的錯。」
公主振振有詞:「丈夫這種東西,能敬重最好,不能敬重,那就當個擺設。用本朝的話來說,和丈夫保持距離,這叫自重身份。你管他理不理你,他不理你,第一個受苦的就是他自己。」
金夫人想想也是:「他官場上的往來,少了我可不行,婆婆年事已高,沒有那個精力替他周旋,難不成讓妾室出面?那他還不如早早辭官,好過被人參到革職。」
寶鸞點點頭:「是了,討好他,不如你自己立住,照樣瀟灑自如。其實你細想想,古往今來,應該是男人離不開女人,不是女人離不開男人,只因權力總由他們握在手裡,才造成女人脫了男人不能活的假象。」
錢夫人憋了又憋,終於憋不住,小聲道:「沒有丈夫,哪來的妻子?男人唸的書多,自然比婦孺懂得多,爭權奪利亦是男兒本色。」
寶鸞從從容容回她:「沒有妻子,哪來的丈夫?男人唸的書多,是因幾百年來,世道只讓男子唸書。比如漢代和漢代以前,女子就沒有識字看書的機會,偶爾僥倖出幾個以學問聞名的才女,所學所感,被訓誡為「持家事夫」。便是本朝世家女郎人人博學多才,家裡人最初找先生來教,目的也是為了「事夫」,這就和煙花之地的名妓一樣,能詩會文,是為吸引賓客。那麼這就奇怪了——」
眾人瞪大雙眼,錢夫人羞惱得滿臉通紅,認為公主真是驚世駭俗,可又忍不住想要聽下去。
只見公主喘一口氣,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現出焦急,好似酒館裡迫不及待等著說書先生詳敘下一章回的聽客們。
幸而公主沒有說書先生吊人胃口的壞毛病,她天真活潑地微仰面龐,亮光光的眼睛像是在對天發問。
「明明都是學經習史讀儒,一樣的書,男人讀去就能建功立業,女人讀去便只能相夫教子,是女人天生就不如男人嗎?若真是這樣,男人還找女人生孩子傳宗接代作甚?斷子絕孫,也好過血脈被他們嘴裡的傻子弱者玷汙,不是嗎?」
亭後樹蔭下,石小侯爺嘴巴子大張,好一會才緩過神,忍不住同身旁的班哥感嘆:「這都是哪聽來的荒唐話。」
沒成親的人,倒教成親的人如何御夫掌家。說起男人女人,長篇大論,離經叛道。
小公主還記得她前陣子一聽成親兩字就哇哇大哭的樣子嗎?
班哥手指抵唇示意石小侯爺不要出聲。
不同於石小侯爺既好笑又好氣的態度,班哥神情淡然平靜,望向寶鸞身影的炙熱目光也沒有分毫變化。只要她不提討厭他不要他的話,說什麼他都樂意聽。
她鮮少像今天這樣在人前高談闊論,顯而易見,她心情好,才會這般活潑。
亭裡氣氛異常,小公主的這番言論,令夫人們頗為震驚,但又沒有震驚到讓人無法接受的程度。錢夫人和小鄭夫人一言不發,她們抗拒著小公主的言辭,在內心深處,卻不討厭她說的話,甚至想要細細琢磨。
楊夫人及時發揮她萬金油的作用:「說起古人,公主最喜歡哪個朝代的人物?」
話題輕鬆轉換,寶鸞也願意配合:「今古風流,唯有魏晉。魏晉這一代的人物,深有情也富有智,魏晉以前,多智者總是寡情,多情者總是智弱,到魏晉這一代,名士堪稱情智兼濃。一群人,而不是一個人,有深厚的感情,玄妙的心智,卓越的鑑賞水平,以及明察洞見的能力,那麼從慕才的角度來看,魏晉最得我心。」
小公主不談男女,一本正經地聊魏晉,亦讓人心中一驚。石小侯爺不能發出聲音,都憋不住無聲嘆一句:公主妙見。
死了未婚夫的人,就是不一樣。
瞧,沒有婚姻的枷鎖後,小公主整個人都抖起來了。
說魏晉這段說得多好啊,同樣崇尚魏晉風流的石小侯爺,目光望著公主,有那麼一瞬間,忘記殿下就站在他身旁,一抬眼便能瞧見他眼裡的亮光。
好在石小侯爺迅速收斂,抬袖擦汗掩飾自己方才的失態,悄悄往旁瞅,殿下聚精會神,眼睛一眨不眨地凝在小公主身上,彷彿周圍所有人都是空氣。
小公主還在談魏晉,她的聲音細細柔柔,有一股子惑人心智的韻味。說到本朝的名士和魏晉名士的比較,她這樣說:「他們是放縱恣睢的幻,我們是大刀闊斧的野。」
眾人莫名有些陶醉。
一個高貴美麗的小女郎,說著一些美妙絕倫的話,好似一副美好的畫卷徐徐展開人前,連帶著她腳下的灰塵手邊的粽葉頭頂飛過的蟲子都成為美好的一部分。
這份美好,並非一成不變,就在不久前,她還是充滿爭議的。叛逆地談著男尊女卑,溫柔地聊著魏晉精神,小公主時不時出其不意,叫人知道,原來她不僅僅有光彩照人的美貌和明燦燦的笑容。蠢蠢欲動的叛逆,藏在她少年人的意氣之中,讓人討厭不起來,反倒覺得她更為迷人。
很久以後,陪侍夫人們回憶起玉石小亭中公主談笑風生的曼妙身影,都還是馳魂宕魄。
她理當高高在上享有這世間的一切美好。多年後夫人們總是對人炫耀當年有幸陪伴公主,每每感慨:「陛下為她做出那麼多瘋事,不是沒有道理的。」
其實這個時候就已經有了苗頭,但鮮少有人注意,若她們再多留點心,興許就能看出一些端倪。比如說這奢華無度的公主府,突然暴斃的準駙馬。當然了,如果這時真有人將蛛絲馬跡連起來,下場只怕不會太好。
心狠手辣極其自我的六殿下,無論登基前還是登基後,為了這世間唯一一個邁進他心房的小善,他都會遇佛殺佛遇神殺神。
這天夜裡,因為寶鸞不再怕鬼而重新獨寢的班哥,聽完石小侯爺的回稟後,放心回房。
公主府發生的事,聽到的話,就該留在公主府裡。石小侯爺下午出去,為的就是提點四位陪侍夫人和惠敏縣君,不要在外面亂說話。
公主可以亂說話,怎麼高興怎麼來,但她們不可以。嘴巴閉緊,耳朵豎起,才是陪侍們該有的姿態和本分。
房中門簾由春景雲緞換成水晶紗簾,人從紗簾下過,珠串發出叮叮咚咚如泉水的聲音。班哥剛一邁進去,床上的人立刻從懶散的坐姿變為假裝入夢的睡態。
班哥揮揮手,侍女們躬身離去。他坐到床邊,輕輕一掀,寶鸞假睡的面龐露出來,她閉眼太用力,長睫都陷進眼窩,只留一半睫毛在外頭。
班哥撥撥寶鸞的睫毛,癢癢的,她硬是憋著不動,他膝蓋跪上去,壓住被角,手從被中伸進去,隔著衣衫覆到她肚子上:「肚子還疼嗎?」
寶鸞繼續裝睡。
班哥:「這個月的月事,比上個月早來一天,太多了些,我手都洗麻了才全洗乾淨。」
寶鸞蹭地一下紅透臉,睜開眼羞惱地瞪他:「你……你變態!」
班哥衝她笑:「自你來隴右後,但凡我能在你身邊,哪次不是我伺候的,又不是沒洗過月布,我洗的比婢子們洗的更軟更柔更乾淨,你用起來也舒服,難道不是嗎?」
肚子被他手心捂得暖暖的,寶鸞嘟嚷的聲音變輕,但還是難為情:「我氣大,你別惹我。」
「不惹你。」他合衣半躺,將她連人帶被抱到懷中,一隻手給她扇扇子,一隻手給她暖肚子。
因為來月事不能用太多冰,消暑的冰都在門口視窗放著,離床有一段距離。寢房牆磚添用了罕見的玉石,使得人在房中冬暖夏涼,床也是特製而成,寶鸞被班哥抱住,被他扇著風摸著肚子,才沒有覺得熱。
夏天的衣衫薄,兩個人貼在一起,沒有異樣是不可能的。但寶鸞懶得折騰了,加上她其實沒有真正深入瞭解過男女敦倫之事,還是有些糊塗,道德感是清晰的,身體是迷迷糊糊的,朦朦朧朧地,也就習慣了。
她不問,班哥自然不會傻到明說。
在他心裡,她仍是不可褻瀆的,但有些本能,不是他能控制的。他能做的,就是不突破最後那道線,她不讓親嘴,不讓親臉,那就不親,她明確指出不能親的不能碰的地方,依著他試探的程度,自有分寸。
「小善。」班哥還是忍不住貼貼寶鸞細嫩的臉頰,彷彿這樣暫緩血液裡燒起來的焦灼。
寶鸞才不應他,仰著頭靠在他身上,對這個會扇風能暖肚的大靠枕很是滿意。
她不理,班哥偏要逗她說話:「你知道什麼是人情世故嗎?」
寶鸞果然開口:「昔日阮籍喪母,飲酒食肉,箕踞不哭,裴楷前去弔唁,為阮母哭靈,禮畢後離開。有人問裴楷,凡是弔喪之事,都是主人先哭,然後客人回禮後哭,阮籍不知禮數,他母親死了他自己都不哭,做客人的,何必哭呢?裴楷說,阮籍是方外之人,所以他不必崇禮制,但我輩是世俗人,所以應該遵守世俗禮節。兩得其中,這便是人情世故。」
她這種時候特別有意思,要是不知道她的閨房裡藏著一堆雜七雜八的話本,光聽她頭頭是道論魏晉,肯定會被她騙倒,以為她是個只看正經書的小學究。
班哥揉著她軟綿綿的肚子,說:「你說的,是貴族的人情世故,不是尋常百姓的人情世故。貴族以體面為先,所以有兩得其中,但尋常百姓過日子不是這樣。」
寶鸞咬著嘴巴想了一會,問:「尋常百姓的人情世故,是什麼?」
班哥道:「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要想知道,你可以自己體會。」
寶鸞覺得他就是故意逗她玩:「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班哥放下圓扇,捏捏她的下巴,淺笑道:「將白天編了一半的長命縷編好送我,我帶你出府玩?玩一圈回來,你就知道什麼是百姓的人情世故了。」
寶鸞心癢癢:「又不是沒出府玩過,你不帶我出去,我自己照樣出去玩得開心,多得是人陪我玩。」
班哥道:「誰陪你?那幾個沒主見的陪侍夫人?還是郡公府那個野丫頭?不過是陪你郊遊驢鞠逛鋪子,誰都能做,她們能陪你去市井中過老百姓的日子嗎?」
「惠敏陪我扮過女冠,我們還討到香油錢了呢。」說起女冠,寶鸞就想到上次盛大的騙局,白天入道晚上還俗,像個笑話。
用力捶他腿,別過頭,紅嘴巴高高噘起。
班哥摟著她輕輕晃,好聲好氣哄:「都過去這麼久了,還記著?」
「記著,一輩子都記著。」寶鸞抱肩。
班哥說:「你記一輩子,那我就賠罪一輩子,反正我賠不膩,你應該也記不膩。」
「無賴,無恥。」寶鸞眼角餘光睨他,轉到正題上來:「你帶我出府玩,到底怎麼個玩法?」
班哥含笑望著她:「保管你喜歡。」
幾天後,城中最負盛名的成衣坊來了兩個新夥計。
掌櫃娘子要到郡公府上量裁新衣,正好帶上新來的兩人打下手。
這兩個人,相貌平平,不看正臉只看背影,氣質好得那叫一個驚為天人,無奈長相實在尋常,女的勉強能看,男的就不太行了。
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老闆什麼人,手藝生疏一無所知,竟讓老闆收他們進店當學徒。
瞧,兩夫妻又吵起來了,不知吵些什麼,嘀嘀咕咕,男的好脾氣,女的不理他,他追上去牽住了不放手。
掌櫃娘子朝小夫妻兩招手:「快些,別耽誤了。」
這對其貌不揚的小夫妻,就是易容後的寶鸞和班哥。
剛才為何吵架,因為班哥說時不時拌嘴兩句才像夫妻才不會引人懷疑。
「怎麼樣,像不像?」寶鸞放下叉腰的手,心裡美滋滋,對自己的表現非常滿意。
班哥拉著她的小手:「像極了,完全就是一隻母老虎。」
寶鸞指揮班哥:「你現在是個怕婆娘的人,和我說話,應該腦袋低著點,嘴角下垂些。」
班哥照做,然後問:「婆娘?」
這一切太好玩了,易容成一個普通百姓體驗真正的民間生活,實在新鮮。寶鸞高興得昏頭轉向,新學的民間土話也說得興高采烈:「婆娘就是我,我是你婆娘。」
多清脆,多可愛!
要不是大街上人太多,班哥真想抱著她從耳朵親到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