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好,騎快馬。」

為了有快馬可騎,寶鸞壯士扼腕般喝了藥。用蜜餞壓下苦味,換過男裝興沖沖往宮外去。先坐馬車出城,到了城外迫不及待要騎馬,可週圍沒有多餘的大馬,護行的侍衛也沒有牽著空馬。

六皇子從馬背上俯身,一伸手,將寶鸞撈進懷裡:「你許久未騎馬,獨自騎快馬不好,我帶著你,想要多快就有多快。」

寶鸞瞪圓眼睛,上當受騙了!

她不肯在馬上安分待著,拿六皇子的手臂撒氣,又在他胸膛上捶了幾下,梆硬的觸覺很容易讓人感受出他的強壯和兩人之間力氣的懸殊。

這人,外表看著還是一如既往的斯文儒雅,薄衣下分明是猿臂寬胸的身材。什麼時候,他又悄悄地變高變壯了?

寶鸞看看自己的小身板,自己和六皇子一比,瘦弱得可憐。

路上跑過一段快馬後,寶鸞漸漸安靜,在茶攤歇了一會繼續行進後,小聲提出慢點的要求。

「疼了?」放鬆馬韁,六皇子轉過寶鸞,一隻手摟住她側坐的身子,微笑地看著她。

沒有騎過快馬或長久不騎快馬的人,容易蹭傷大腿。馬鞍上雖放置厚厚的錦墊,寶鸞仍是不可避免地蹭疼了。她快速揉了揉,不方便多揉,可憐兮兮地想,腿上肯定紅了一大片。

可憐的公主嘟起嘴,雖然沒有掉眼淚,但呢喃聲勝似哭聲,不講道理地埋怨:「都是你不好。」

六皇子笑意融融接下誹謗,大方承認:「對,是我不好。」

知難而退的公主總算直面自己的嬌弱,出城時的豪邁半路夭折隨風飄逝,到了山下,沒再繼續逞強,一步路都沒多走,坐著竹轎被人抬上去。

山風清爽,景色秀麗,呼口氣都透著新鮮。松樹下鋪陳可以摺疊的胡床,一應盥具坐墊手巾帕子,茶碗吃食等皆從宮中帶來,侍衛在山道各處守著,內侍搭起茶吊子,宮女垂首侍立,手裡捧唾盂香豆。

茶捂子清香的紫筍茶,用滾滾的澄淨泉水泡開,馥郁芬芳撲鼻而來。寶鸞醉心地欣賞六皇子優雅的煎茶動作,心中又生出疑問:啊,他何時學的,怎能比她還要嫻熟雅緻?

眼前處處好風光,景美人雅茶香,寶鸞不能更喜歡。常言道仙人總在孤山深野中,確實說得沒錯,高山忘憂,眼前白霧繚繞的青山,足以讓人拋下一切塵間俗事。

寶鸞以己度人,心想自己是這樣,今日格外討喜的六哥肯定也這樣。

柔聲細語誠心請教的寶鸞,說到第三句,就被打斷。不準備繼續討喜的六哥取出絲帕給寶鸞擦汗道:「小善,我有向你打聽過二皇兄三皇兄嗎?」

他溫柔婉轉的話語,比直白的拒絕和訓斥更令人難為情。寶鸞臉慢慢地漲紅,黑眸一點點黯下去,避開六皇子的目光。

六皇子看在眼中,語氣更加柔和:「不要再問。」哄小孩子般拍拍她的背,笑吟吟道:「也不必再見顧御史。」

這下,寶鸞是真正的呆住了。

他知道?

他怎麼會知道!

如果他知道,那別人呢?

六皇子用穩定人心的眼神將寶鸞安撫下來,慢慢地將話說給她聽。

寶鸞得知沒有其他人發現,大大地鬆口氣。

六皇子好笑道:「又不是小孩子吵架,找個嘴皮子厲害的。」他極為耐心地告訴她,「行不通的。」

寶鸞沮喪道:「他不一定幫我呢,好些天了,一直沒動靜。」

「顧家是個大家族,顧清輝做事,偏一穩字。」六皇子心裡不以為意,說這些話,並非為了責問她。他仍拍著她的背,像是要將她拍睡過去才肯停。

「我知道自己背後做的事會得罪皇后。」寶鸞現在才有些害怕。

「傻孩子。」六皇子輕聲嘆。

寶鸞小聲反駁:「我不是傻孩子。」聲音裡有了嗚咽,不知道是羞愧還是氣惱:「以後你不好了,我也會為你這樣做。」

六皇子聽到這話很是高興,從裡到外神清氣爽,笑了好幾聲,山谷裡都是他的笑聲。

虛抱著懷裡的少女,六皇子柔情似水:「不是傻孩子,是好孩子。」

天底下最好的好孩子,怎麼疼都嫌不夠的好孩子。

寶鸞從出師未捷被人點破的挫敗中漸漸失去精神,下山的時候在竹轎裡睡著,六皇子抱寶鸞上馬,馬背上她也沒有醒來。

城門已經關了,守城的將軍親自帶人開的城門。進了城,六皇子將人送進宮,沒有留在宮裡,轉身回了西郊大營。

帳中已有人等候多時,風貌下露出張年青的臉。見過的人都知道,他是聖人身邊最得力近侍元不才的乾兒子鄭青。

「已經查明,皇后的密旨發往江南道和淮南道,江南郡公和平津侯奉旨秘密入京,剛在城門口就被人拿下,至今仍在昭獄裡,並未定下罪名。」

六皇子得知皇后發密旨的時候就猜出幾分其中的關竅,鄭青的話沒有讓他太過震驚。細細思忖一盞茶的功夫,其中牽扯的人事已在心中有了定論。

還好傻孩子沒有捲進去!六皇子感嘆過後自嘲一笑,有他在,傻孩子怎會捲進去?他做的這些若連傻孩子都護不了,那他就真的是個無用之人。

只要傻孩子不要正面頂撞皇后,她就不會有事。至於背後的事,傻孩子連東南西北都沒摸清楚,鬧出再大的動靜,也只是隔靴撓癢。

愛見女眷就見吧,她打聽的那些訊息,全是微不足道的,就當她玩鬧尋開心,不妨事。

至於那位顧御史,生得有幾分俊容,尚未成家,又是舊知,還是不見的好。

六皇子將事情又想了一遍,覺得東宮很危險,就算太子現在挽救,也已經晚了。更何況,太子似乎沒有挽救的心思和能力。

事情如何發展,不關他的事。他不會做什麼,也不能做什麼。那個位子,現在還離他很遠,就算太子被拉下馬,也輪不到他。

他的目光,已經不在長安。另一條路,可進,可退。

六皇子吩咐鄭青和武威郡公接洽,眼前就有一份不算薄的人情可送:「江南郡公的女兒明婉縣君,要許給武威郡公的長子為妻?」

「江南郡公進京前,兩家應該有在談親事。」鄭青立刻明白六皇子的意思,認真地想了想,覺得這個人情確實恰到好處:「昭獄的事不會瞞太久,事情遲早會發出來,如果武威郡公只知道江南郡公下昭獄而不知道這件事和皇后太子有關,那麼他很有可能想錯,吃力不討好地營救幫襯江南郡公。」

六皇子滿意的目光在鄭青身上打了個轉,大刀闊斧歪坐繡八吉祥祥雲的錦榻:「去吧,告訴他不要摻和進去,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怎麼做。」

到寶鸞約人放風箏那一天,上午下了雨,午後歇覺梳妝出去。

城外十幾裡的高山,是上次六皇子帶她去玩的那座山。高山旁邊延綿連著兩座小山,其中一座山種滿紅葉,流丹似紅寶石的秋景要到霜降以後才會呈現,現在是晚夏,只能看到稀稀落落半紅不綠的葉子。

半山腰有幾個飛簷流角的石亭,旁邊溪水潺潺,視野開闊,風箏放起來很好看。寶鸞挑了三個大風箏先後放上天,玩了一會,停下來在水邊歇息,看別人放。

陪女眷來的人不止他一個,恰逢休沐,有些官員也陪家中女兒姐妹一起出遊。六皇子和官員們說了會話,悠悠然來尋寶鸞。

寶鸞累了,可惜幾個新的大風箏還沒有放過,又捨不得送給別人。這是她心愛的,就算不是,聖人親筆描的畫,也不能隨便送人。

六皇子將寶鸞為難的目光看在眼裡,接過一個大風箏:「肯讓我放?」

寶鸞點點頭。

六皇子將風箏放上天,放到最後一個描著人像山水的風箏,指著問她:「這上頭吃西瓜的人,有點像我?」

寶鸞嗤嗤笑,拿起白瓷盤裡的西瓜吃一口,眼睛骨溜溜地盯著六皇子看,不說像他,也不說不像他。

風箏在空中高高升起,六皇子向寶鸞招手。

寶鸞走過去,頰邊甜甜梨渦,仰臉笑問:「喊我作甚?」

「要不要更高?」六皇子問。

寶鸞嗓子脆生生道:「要。」

高處飄蕩的風箏,氣勢有如雲下昂揚的飛龍。升得足夠高時,六皇子將牽制風箏的線軲轆遞給寶鸞:「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