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不是的。」我忍不住發起抖來。

「薇薇,」月月姐心平氣和的說:「你本來就該姓羅,你是我爸爸的女兒。」

「不是的。」我推開她:「我姓周,我叫周薇。我爸爸是周宇桐。」我抓起桌上的包,逃一樣的衝出房間。

可我知道月月姐說的是事實。我不需要她給我證明,甚至不需要我和她長得有多相似。她說出來那一瞬間我就知道那是事實——我是羅川和韓江寧的私生女。這是拼圖的最後一塊,然後整副畫面就妥妥帖帖了。可是真的妥帖了嗎?就是為了這不見了的一塊拼圖,我的整幅人生被攪的亂七八糟,一塊放錯了地方,跟著塊塊放錯地方,最後所有圖案都無法歸位,整個人生亂到無法收拾。

我漫無目的的在街上走,後面有車拼命鳴笛,我回頭,看見阿全從車窗裡探出頭來。我茫然的上了車,阿全好像在問我什麼,我沒理會他。

爸爸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個符號,我對於他的記憶,都是奶奶灌輸給我的。問媽媽,她會說:「他是一個非常好的人。」於是我就滿足了,然後從奶奶那裡得到細緻瑣碎的資料:他小時候多聰明,工作之後又多能幹。他多英俊,女孩子如何為他著迷。

那個男人,我叫他羅叔叔的那個男人,我甚至不確定我有沒有曾經心平氣和的好好看過他的樣子。我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兩段日子一共也沒超過一年,最初我忙著和月月姐吵架,後來我忙著和劉闖四處鬼混。

他們兩個都是符號,對於我來說,都是符號。一個是完美的符號,一個是拿來恨的符號。

阿全輕輕提醒我:「江小姐,到家了。」我茫然的抬頭,看見花半里的別墅。

阿全剛要把車駛走,我叫住他:「阿全,給我一根菸。」他猶豫一下,掏出一盒煙和打火機,遞到我手上。

我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點起一支菸,深吸一口,然後慢慢的,連著腦子裡那些攪擾不清的思緒一塊吐出來。好像抽菸的時候,我比較容易專心。專心享受尼古丁,沒有多餘的腦細胞去思考。

天色有點暗,我低頭抽著煙,突然聽到喇叭聲,抬頭,看見禍害的奧迪。禍害推開車門走下來:「羅薇薇,你坐在這裡幹什麼?」說著從我嘴上把煙取下來。等他把半支菸丟進垃圾桶裡轉回身的時候,我已經燃起另外一支。再被丟,點上第三支。

他忍無可忍,一把把煙盒和打火機全都拿過去。

「叫我周薇。」我喃喃的,不甘心的說:「周薇,我叫周薇。我爸爸是周宇桐。」

他有點明白的樣子:「你知道了?月月告訴你了?」

我猛的抬頭看他:「你早就知道?!」是,他什麼都知道。靠,他什麼都知道。

他看了看手上的煙和打火機,想一想,還是一股腦丟進垃圾桶。然後走到長椅邊,跟我並肩坐下。

「很小的時候,我就會學對自己說:別的小朋友有爸爸,不過我有完美爸爸。」我沒看禍害,專心致志的對著地面說:「他唯一的缺點就是,只能在天堂愛我。」

「從前我老是覺得一切是應該的。我這麼可愛這麼聰明這麼聽話,我應該得獎、應該拿第一、應該所有人都愛我。後來……那以後我又覺得自己一切都是活該的,是我錯在先,一步錯似一步,所以後來再碰到怎樣的事兒,也都是我活該……」

禍害沒有說話。我側頭看他,他不知又參加什麼會議,一身端正整齊的西裝,正在松著自己的領帶。蔽著落陽的烏雲突然散去,一片彤紅的光線直射過來,他眯著眼睛躲避斜陽餘暉,帶著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懶散勁兒。紅色的晚暉撲滿他的髮梢,我愣了一下,心底忽然之間有一點點柔軟。

我趨前一點,還帶著口裡的煙味,向著他的唇吻過去,他皺著眉,頭略向後躲了一下,我不管不顧的抓住他的領帶不讓他躲開,然後我看見他的唇彎出一個微笑的弧度,沒有再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