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昏暗的檯燈中,我只能看見禍害的剪影,半靠在床頭,沒有什麼反應。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聽。

可是他突然伸手過來,指尖冰涼的,點在我的乾燥的面頰上。

「什麼?」我奇怪的問。

「很奇怪,小謝居然說,沒見過你這樣動不動就嚎啕大哭的女人。——我從來沒見過你哭。」想了一下,他改口:「除了有一次,你在夢裡哭醒。」

對,我記得,我記得在我冰涼溼漉的臉上,他溫暖的指尖輕輕的一觸。好像是很遙遠很遙遠以前發生的事。

「羅薇薇,你用不用這樣寸土不讓?」他突然問了我這樣奇怪的問題。

寸土不讓,我詫異,這話從何說起。我只是他的情婦,還幾乎是被他用半強迫的手段留在身邊的情婦。我難道不是卑微到塵埃裡去嗎?我有什麼資格存土不讓?有什麼土值得我捍衛值得我守護?

禍害突然煩躁起來,他起床穿衣,抱怨:「被你弄得一點睡意都沒有了。」

他下樓,我站在臥室門口,聽見大門被重重的關上。

看看客廳牆上的鐘,半夜兩點。不過有什麼關係,安江最高檔的兩個不夜天,都是屬於他的。也有很多女人,願意在這個時候為他開啟房門。

我聽見他車子引擎的聲音,然後是尖銳的剎車聲。

愣了一會,還是忍不住穿好衣服出門去看。禍害那輛車安安穩穩停在小區的路邊,倒不像是出了什麼事故的樣子。我等了半天,並不見他開走,只好走過去看他。他坐在駕駛位上,人好好的,像是在想什麼事情,有點愣神的樣子。

我開啟車門坐在他旁邊,問他:「怎麼了?」

「我剛才突然想……殺人……我倒是真沒真刀真槍的殺過人,都是我在下命令,別人執行。……我第一次下命令,是在十二歲的時候。」

十二歲,我想起十二歲時無憂無慮的周薇,在各個演講比賽和辯論比賽裡拿獎拿到手軟,意氣風發,睥睨群雄。

「那天我經過客廳,看見爸爸的一個老弟兄跪在他面前求情。他看見了我,突然撲過來抱住我的腿,求我替他向我爸爸求情。那位叔叔跟了我爸爸很多年,是我爸爸一幫老弟兄裡面最喜歡小孩子的,小時候老是帶我到遊樂園玩兒,買各種玩具給我,我媽過世後,我所有的家長會都是他去開的。我爸爸看著我,突然說:‘也好,就交給你來決定吧。’然後叫別的兄弟把這個叔叔的罪狀說了一遍。幫派裡,背叛可是死罪,只能是死罪。可是那個叔叔滿眼希望的看著我,他是真心喜歡我,也知道我和他是有感情的。……最終我對爸爸說,給他一個痛快的吧,別叫他受苦。」

我不知說什麼好,只好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

他側過頭來看著我,眉頭有點微微蹙著,好像是困惑自己為什麼跟我說這些。然後不帶情緒的說:「回家去,我要走了。」

但他並沒有開走,我也沒有下車。

我們只是靜靜坐著。車子停在兩個路燈中間,夜色裡漫著清清冷冷的光。突然有風颳過,樹上叫不出名字的小白花被吹落,細細碎碎的在風中翻卷。

「像在下雪。」我忍不住說:「就像是在電視電影裡看到的雪。」

「嗯?」他有點奇怪的問:「你沒見過雪。」

沒有,除了那次去上海投奔小黑,我根本就沒出過本省。

「我讀書的時候,校園裡最美的季節就是冬季。一場大雪過後,整個校園就像被裝進水晶球裡。薇薇,等忙過這陣,我帶你去看。」

那樣的夜色下,他的聲音低到像是自語,溫和得不像真的。我愣很久,才側頭去看他,他頭靠在靠背上,居然睡著了。

白天在脂硯齋,正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填著顏色,一邊哈欠連天著呢,鼻端突然聞到了那股清洌的香水味。

說起來很好笑,我熟悉這香水的味道還多過熟悉用香水這個人。所以女人是應該選定一種香水,可以作為自己的印記,牢牢印在想劃定自己勢力範圍的地方。

「不是說好一起吃中飯嗎?」

我無奈的抬頭,看著丁海雅那張精緻的巴掌臉。這位大小姐,什麼叫說好了的?你兩個小時前給我打電話,約我在錦年旋轉餐廳吃午餐,我明白無誤的跟你說了「不」的。

丁海雅看我沒表示,索性伸手過來抓住我的手腕:「走吧,別磨磨蹭蹭的。」

小妹有點奇怪的望著我,大庭廣眾之下,我實在不想和她拉拉扯扯,只好就這樣半拖著,被她拉到停車場。

坐在錦年那整幅玻璃窗邊的座位上時,我還在想:丁海雅總不可能是想要和我做閨蜜吧,那也太離譜了。

顯然丁海雅並不打算和我做閨蜜,她甚至沒打算和我交談,我們兩個人誰都沒有去食物區取食物,就那麼一人捧著一杯水,對坐著,時不時抿一小口。我發現她有點心不在焉,不時抬頭往門口方向瞟一樣,快速且故做不經意狀。我漸漸警覺起來。

果然她的神色明顯一變,我轉頭,跟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禍害正跟一個女子並肩走進來。那女子穿白襯衣外一件淺灰背心,深灰長裙,一件黑色大衣由禍害替她挽在手裡。頭髮挽一個鬆鬆的髻,眉目疏朗,神態大方。那樣的風格,讓我一下就想起禍害收到的那個神秘禮物鑰匙扣。

我立即回身,緊靠著高高的椅背把自己縮起來,不能置信的望著丁海雅,她瘋了嗎?帶我來看禍害和誰約會。是她有資格捉姦還是我有資格捉姦?

丁海雅收回視線,望著我冷冷撇了撇嘴:「看見了嗎?那個就是陳家的大小姐,她家老子比羅月月家的還高半級。聽說她是白先生的同學來的,當年曾經為了他跟到美國去的。等到都當了老小姐,終於給她等到白先生離婚這一天。」

是嗎?但是,和你我有什麼關係?

「走。」她招呼我一聲,帶頭向禍害的方向走過去。

這女人是真的瘋了,我一聲不響的站起來,拿起自己手機,繞一個彎子,從側邊走到出口,同時指望自己不要被禍害看見。

等電梯的時候,我回頭,隔著玻璃門,遠遠的那張桌子前,丁海雅正在激動的說著什麼。禍害皺著眉頭,擋在那女子的面前,好巧不巧的一抬頭,那麼遙遠的,正對上我的眼神。

身後電梯叮的一響,我狼狽的逃進電梯。

我白白忐忑了一下午,晚上禍害回家,沒事人一樣坐下來吃飯。吃到一半他好像想才起來了,放下碗,臉上似笑非笑的跟我說:「丁海雅現在是馮義軒的人了,我不方便拿她怎麼樣,再說她一向有胸沒腦。不過你憑什麼覺得我不會把你怎麼樣?」

我無語,要是我說我被這個胸大無腦的女人擺了一道,想來他也不會相信。

他並沒有不高興,甚至我覺得,他在一定程度上心情是有點愉悅的。為什麼?是因為雖然被丁海雅打擾了,但之後的約會還是很成功愉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