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可憐葉姐這個光是熬粥都有十八般花樣的廚房高手,天天兩難。不單給禍害做一份吧,又怕他晚上偏巧回來吃飯,給他做一份吧,隔天在冰箱裡看見動也沒動過的飯菜,又實在覺得浪費。

就這樣,禍害還挑剔呢。他說:「北方人連湯都不懂煲,沒有老火湯怎麼算是一餐?」

「好,我明天叫葉姐煲湯。」

沒想到禍害說:「她懂什麼,你煲的湯就很好喝。」

啥?我什麼時候煲過湯?哦,在老北市的時候,他以為那雞湯是我煲的。

可是,那叫好喝?先生,我還記得你強忍著嘔吐的感覺往下嚥的表情呢。你該不是朱重八先生穿越過來的吧,跟我玩珍珠翡翠白玉湯後現代版。

他看著我,我沒選擇,只好說:「你喜歡?明天我煲給你喝。」

「黑神醫,」我在網上問黑白之心:「有沒有什麼食物本身是沒毒的,但是兩種煲在一起就會產生有毒的湯?」

「有很多,」他爽快的回答:「比如蝦和維生素c,有一道菜叫檸檬蝦,檸檬裡的維生素c能把蝦裡無毒的五價砷轉化成三價砷。」

「然後呢?」

「□□呀,你還想要怎麼樣?」

「什麼是□□?」聽起來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俗稱:」他頓了頓,傳送過來兩個陰慘慘的黑體大字:「□□。」

「咦小黑,這條資訊很有價值呀。實踐的時候有什麼事項要注意的。」我問。

「注意用量,大概半噸的檸檬配半噸的蝦就能產生足夠致死劑量的□□。」

靠,消遣我。

「開玩笑的。不過,你真想知道嗎?真想知道的話,我可以為你犧牲色相去問問我學藥理學的師妹。」

「你師妹漂亮嗎?」

「豔若桃李冷若冰霜。」他回答,伴一個口水滴答的表情。

「那怎麼到現在還沒擒下?」

「靠,」他回答:「她研究生的攻讀方向是分子毒理學呀,現代女唐門,誰敢娶她,哪天被她藥死了自己都不知道呢。」

男人!

「對了,」他又想起我們最初探討的問題:「你要煲湯給誰喝?」

「餵狗。」我回答說。

「汪、汪。」他立即回覆我。

我笑,轉換話題:「小黑,上海好玩嗎?」

「鋼筋水泥大都會,悶死人。」他說,過一會兒又反應過來:「怎麼說?你要來上海玩兒?」

「不是的,」我回答:「公司在上海有一個潛在客戶,幾波同事過去出差了。」

「周邊有幾個地方蠻不錯的,我說的不是周莊同里那些被玩俗了的地方。你要是來出差的話,我帶你去玩兒。」

我笑:「哪裡輪得到我出差,幻想一下而已。不過為防萬一,交換一下電話號碼吧?」

黑白之心發一個淚雨滂沱的兔斯基表情過來:「小薔,我總算等到這一天了。人家見光死都十回了,我們才開始交換電話號碼,三年了,別提它了。」說著,一股腦把名字電話地址工作單位滔滔不絕發給我。

「影片不?交換照片不?正面?背面?□□的要不要?太激動了,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千年的媳婦熬成婆呀。」

「黑婆婆,」我誠懇的說:「這張□□真的很帥,容我下去流一會兒鼻血去。」

我把那張百日照下到手機裡,去脂硯齋報到。

那張少女汲水圖我在昨天完成了,景慧姐皺著眉看半天,問我:「第一張,要不要買回去做紀念?」

我笑著搖頭:「我沒有保留紀念品的習慣。」

「那我就不送回工作室去覆膜了,省的浪費。」景慧姐順手把我的處女作和一堆廢料擱在一起。——唉,我是知道它很糟糕,景慧姐你也用不著這樣雪上加霜呀。

「別洩氣,熟能生巧,」景慧姐鼓勵我:「這就是個技術活。」

這回我沒有拿已經打好底稿的玻璃板,我自己去網上下了圖片,照著畫底稿。

小妹好奇的過來看,圖片是月亮下,史努比躺在它的狗屋上,糊塗塌客的童子軍小隊站在它肚子上。

「看這個線條多簡單。」我用一根手指把糊塗塌客的童子軍抹煞掉,「比較適合我。」

「我服了你了,我看全中國也找不出第二幅景泰藍史努比卡通畫了。」小妹笑半天,然後正色說:「你可別叫肖北華看見。」

「怎麼說?」我問。肖北華是脂硯齋另一個老闆,景慧姐的高中同學。景慧姐負責經營,肖北華只管在工作室埋頭作畫,那副曾經讓我驚豔的少女圖就是他的棄作。棄作!啥世道。

「景泰藍就是他的命,他會指著鼻子罵你不尊重藝術,然後把你的畫摔的粉碎。」說著小妹抬頭看著玻璃門外,壓低聲音說:「不經唸叨,說曹操,曹操就到。」

我抬頭,看見一個消瘦的男人走進來。

他穿著兩件襯衣,對,兩件襯衣,一件套著另一件,但他穿的很妥帖,寬大的燈芯絨褲子,氣質帶點頹廢,話說我在老北市可是見過真正的頹廢,而這人的頹廢是時尚優雅刻意的,就像他略顯凌亂的頭髮,刻意亂得恰恰好。

我立即在心裡給他貼標籤,這個肖北華就是小玉老公的升級版,小玉老公且也是廣美雕塑專業的呢,因為吸毒被學校開除了。

我小心掩護住我的史努比畫稿。

不過顯然是多此一舉了,肖北華看都沒看我和小妹一眼,徑自走到景慧姐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疊單據攤在景慧姐面前,抱怨:「我說不換工作室吧,你看這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景慧姐好脾氣的說:「新工作室採光好嘛。這些都是繳款單和催款單,沒事,我來處理。」她邊翻邊說:「這個我去幫你繳費,這個這個我去辦自動扣款,這個我去更改郵寄地址,以後讓他們寄到店裡來。你把身份證給我,辦這些要用到。」瞬間搞定,真是大好辦公人才,可惜浪費在這人身上。

「景慧,你真是我的好兄弟。」肖北華笑了,攬住景慧姐的腰抱一抱:「沒有你我該怎麼辦?」

我冷眼看著,景慧姐愛他,而他分明不愛景慧姐,他知道景慧姐愛他,而無恥的享受這份愛給他帶來的便利。

小妹撇撇嘴,在我耳邊嘀咕:「你見過b罩杯的兄弟?」和我一樣替景慧姐不值。

肖北華把身份證交給景慧姐,說:「對了,順便幫我把二代身份證換了吧,我一直找不出時間。」

我和小妹一起在桌子底下比一個「鄙視你」的手勢。

靠,把景慧姐當保姆使喚,以為景慧姐是什麼人,兼職開店開的風生水起不算,景慧姐的正職可是在一家上市公司裡主管融資。

我聽見過她打電話:「兩點八個億,小張你不是和我開玩笑吧,沒有五個億我跟你談什麼談。你問問建行給我多少個億的額度?我去直接跟黃行說。在馬爾地夫度假?在火星度假他也不能不管我這筆額度。」

開玩笑,分分鐘幾十萬上下。

肖北華衝景慧姐擺擺手,經過我們兩個依舊透明的人,走了。

景慧姐若無其事的走到我們旁邊,看看我正在打底稿的畫:「史努比景泰藍?喂,你可別讓北華看見。」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抿著嘴自顧自的笑起來。

我和小妹面面相覷,愛讓女人盲目,信焉。

離開日光廊,小葉送我回花半里。等紅燈的時候,我好像看見一個身影,本能的,我朝車裡面縮了縮。

紅燈轉綠,小葉啟動車子,忽然他說:「莉莉姐,那人是不是在追咱們的車子。」

「什麼人?」我狀似茫然的問。

車子早已遠遠甩掉那人,小葉說:「太遠看不見了。我還以為你認識。」

「你弄錯了吧。」我說:「可能不是在追我們的車,是在追別的什麼。」

是他。

是他。就像我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不管這中間隔了幾年,經過多少事,我還是一眼認出他,他還是一眼認出我。

我緊緊的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控制自己不要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