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被尖叫聲喚醒,我被自己的尖叫聲喚醒。

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氣,心裡只覺得怕。

禍害坐起身,用遙控器開了燈,問我:「怎麼了,又做噩夢了。」

我沒回答。

他看了我一會兒,說:「我叫人把你媽媽轉到江北的療養院了,明天你叫小謝送你過去看看她吧。」

不,這次的夢,其實不是關於媽媽的。——雖然也是從她開始的。

夢裡媽媽帶我去動物園,我玩兒的很開心,可是一轉眼之間,媽媽就不見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只看見前面有一個籠子,籠子裡關著一頭狼。

我靠近籠子,才突然發現,原來狼不在籠子裡,在籠子裡的是我。而那頭狼,正在籠子外邊慢慢轉回頭來。

它望著我,眼神冷酷無情,籠子裡的我好像還只是個幼兒,它一點一點的走向籠子,我突然發現,它長著一雙我熟悉的眼睛——禍害的眼睛。

我從來沒試過這麼怕,一直滲進骨子裡的驚恐。

禍害把燈關上,說:「睡吧。」

等他鼾聲響起,我輕輕溜上陽臺,天已微微泛白

我換了衣服,走到小區江灘去。

微薄的晨光裡,錦瀾江也好像仍在憩著,江上沒有行船,空氣清新,遠山含黛。

我默默在江灘上坐了很久,開始有晨跑的人經過,過了一會兒身後傳來老年人的笑聲。

我回頭看,一對看樣子已經有七十多歲的老人家並肩走過來,穿著同款的運動服,一套白色,一套深藍。他們站定,簡單做了一下熱身,然後開始一起練太極劍。

我呆呆的看著他們,他們神態安閒,動作舒暢,一套太極劍,被他們行雲流水一樣使出來,實在是好看。

他們經過了什麼,還青春年少時,是怎麼遇見了彼此,他們做了什麼,這麼多年過去,還可以肩並肩走在一起,一起練劍,眼光碰觸的時候,同時給對方一個微笑。

只羨鴛鴦不羨慕仙。

我一直看著他們練了兩套劍,然後收拾好劍,老先生把兩把劍都拿過來自己一個人揹著,然後兩個人又並肩走了。

人生太早也太遲,以為一線日光才打破夜色,一轉眼,早已經一片天光。

回到家的時候,禍害正在換出門的衣服,他平日裡就算西裝也走休閒風,今天卻穿了那套一本正經的不得了的boss西服。

我手指在他的領帶架上順過去,挑了一條深藍間寶藍色斜條紋的遞給他。他一邊皺著眉頭打領帶一邊說:「今天市政協有個會。」

政協?關他什麼事兒?難道他是?我詫異的望著他。

他看出來我在想什麼,說:「是呀,我是政協委員。」

靠,殺人放火金腰帶。什麼世道。

他在鏡子裡銳利的看我一眼,我把頭偏過去。

他從容打好領帶,轉身看著我,捏著我的下巴把我的臉轉過來。

我衝他勉強一笑。

他點點頭:「這就對了。這幾天你扮芭比不是扮的挺好,我還沒看夠呢。繼續扮,等我膩了會提醒你。」

小葉沒多問我,徑直把車開過江。

江北療養院環境很好,通往醫院主樓的路上能看到大片的草坪和花壇,路兩邊種著綠樹。

我們來到接待處,接待處的護士正在電腦上看著什麼,眼光懶懶掃我們一下,沒有理我們。

小葉忍不住敲敲窗,說:「我們來看三十七房的病人,江小姐是她女兒。」

護士愣了一下,換上微笑:「江小姐,您稍等一下,我叫負責您母親的護士帶你過去。」

小葉在外邊等,護士帶著我走到病房區。

推開門,護士笑著說:「三十七號,你女兒來看你了。」

一個穿條紋病號服的婦人側站在窗前,正認真的讀著幾頁紙。從側面後看,只看見她的短髮花白的厲害,臉色灰敗黯淡。聽見護士的聲音,她慢慢轉過頭來。眼睛明明看著我們,然而視線空空洞洞的,好像直接穿過我們,落在了後面的牆上。

「女兒?」她點點頭:「是呀,我女兒很乖的。從小就乖。人又聰明,性格又活潑,她現在在英國做交換學生呢,你說她棒不棒?」

我詫異的望著護士,護士安慰的看我一眼:「低聲說,剛才應該提醒你一下,她見了你也不會認得你。」

「她每天給我寫信。」她揚揚手裡的紙。「我都讀不過來。」說著,又低下頭去看。

護士溫柔的說:「現在先不看了好不好,先過來聊聊天。」

她抬起頭來,眼睛又穿過我們:「嗯,我女兒很乖,人又聰明。她現在在英國讀書。每天都給我寫信。」

「是,」護士和氣的說:「她真的很棒。」

「可是,」她蹙起眉頭:「我英文不太好,她寫了什麼我都不知道。」說著,她眼神終於落在我身上:「你懂不懂英文?你幫我看一下吧。」

三頁紙被交到我手上,她充滿期待的看著我。

我低頭,看見那三張紙,眼淚忽然就出來了。那是三張白紙,紙上一句話、一個字、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

「別這樣。」護士安慰我:「你媽媽現在的主治醫生是從英國回來的,是這方面的權威,你要有信心。」

「說的什麼呀?」她仍是那樣殷殷的望著我。

我勉強忍住淚水,輕聲說:「她想你,信上說她非常非常想你……」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小葉開著車走遠,然後從衣櫃裡拿出一個大時裝手袋,撥電話叫計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