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害看看身份證上那串長長的數字,搖搖頭:「用生日做密碼已經夠沒常識了,你居然還把密碼寫出來和□□夾在一起?」
我靠回後座:「圖方便,所以用最順手最好記的。怕用別的以後想不起來。」
他笑:「那我送你一個,0420,以後用這個好了。要是記不起來,可以問我。」
0420,「好,我記住了,以後用這個。」我回答。
「莉莉安,」他叫我,然後皺皺眉頭:「我不喜歡莉莉安這個名字,你家裡人叫你什麼?」
家裡人?
我一下愣住,耳邊好像突然聽見媽媽溫和的聲音:「薇薇……」
強把思緒扯回來,我儘量不帶表情的說:「小薔。」
「小薔?還是小強?」他笑了。
他受傷的那幾天我也在心裡偷偷把他比做小強,這可不是報應。
「小薔……嗯,」他決定:「以後我就叫你小薔。」
然後他又問我:「那個薇薇安,她的真名叫什麼?」
那個薇薇安,我有點心酸的想,那個薇薇安可是為他死了的那個薇薇安。
「周茉。」我說。
他點點頭:「我在她錢包裡找到的身份證也是這個名字。可是我的手下幫她辦死亡證明的時候,公安局的人說她的身份證是假的。」
我愣了愣,過一會兒才說:「我們這群人裡,誰沒點秘密呢?」
「是嗎?」他接住話頭問:「那你的秘密是什麼呢?」
我沒回答,當然他也沒指望我回答。
「小薔,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他突然問。
我心臟猛的一窒,瞬間呼吸似乎都驚的要停止,轉過頭去望著他。
他並沒有看我,眼神深思的望向遠方,一隻手攬在我的肩上,無意識的用指尖跟著車內的音樂輪流打著節拍。
音響聲音被調的很低,但仍清晰可聞:「shemaybethefaceican'tforget,atraceofpleasureiregret,maybemytreasureorthepriceihavetopay.shemaybethesongthatsolomonsings…」
過了好一會兒,他回過神來,側頭衝我笑笑,沒有再提這個話題。
過了破敗老舊的老北市,是擠滿高樓大廈的金融區,再往前走,路漸漸僻靜,風景卻舒緩靜幽。這是高尚小區林立的錦關,安江市的富人區。
車子駛進一個住宅區,經過大門的時候,我看見門邊一塊冷峭的太湖石上刻著「花半里」三個字。
依江而建的花半里,因為小區擁有自己的私家江灘而為安江富人所爭購。那時開發商的廣告詞是「錦瀾江畔,花開半里」,我還記得我跟薇薇安說:「花開半里,光是聽起來就覺得很美。」而薇薇安一針見血的回答我:「當然會很美,知道什麼叫金堆玉砌,這個世界,有多有錢,就有多美麗。」
我沒想到我會真的走進花半里。
出乎我意料的是,小區裡並沒有花壇花圃,整片整片的全是碧綠的草坪,然而路邊種的都是各種花樹,成行成列的淺粉淡白深紅鵝黃開了滿樹,風過處灑灑漫漫,從容拂過車窗去。真的是花開半里的美麗。
車子一直開到小區最裡面,停在一棟別墅門前。
我和禍害下了車,司機把車開進地庫。
禍害拿出鑰匙開啟門,徑直走了進去。我跟著他走到門廳,突然站住不動。在我站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見整個客廳。落地窗外的樹給客廳地板上打出斑駁的陰影,陰影中有些深色的斑塊,隱約組成一個可怕的輪廓。
我只覺得手腳好似都不聽使喚,只能呆呆的望著那些斑點,那些深色斑塊在我眼前漸漸放大匯聚,我好像看見薇薇安就躺在那裡,血從她身上流出,很快汪成一灘,她臉色蒼白如雪,黑髮糾纏在血泊中,肅殺美麗。
禍害看我站在門廳不動,回頭疑惑的望著我:「怎麼了?進來呀。」
我沒頭沒腦的問他:「怎麼沒有刷乾淨?」
「什麼沒有刷乾淨?」他莫名其妙。
「薇薇安的血。」
禍害跟著我的眼光看到地板的陰影上,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冷下面孔,說:「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這根本不是薇薇安之前住的那套房子。」
我慢慢挪到沙發跟前,近了,才看清楚原來樹影因葉片的相疊而在地板上形成深淺不同的斑影。只是樹影而已,原來是我疑心生暗魅。
禍害走到門廳拿起他剛剛放在櫃子上的鑰匙,簡單的說:「我還有事。」就這麼開啟門走了。
嗯,是我掃了他的興。
引擎發動的聲音傳過來,然後聽見汽車開出車庫,漸漸駛遠。
恐怖散去,只覺得四肢百骸無不累到極處,我慢慢歪倒在沙發上。沙發寬大舒服,皮子涼涼的蹭著我的臉頰,我躺了一會兒,不由得慢慢合上眼睛。
薇薇安老是說:「沒見過你這麼好睡的人,人家高興了唱歌,傷心了喝酒,你是高興了也睡,難過了也睡。好像睡一覺起來天下就再沒有難事了似的。」
不,當然不會睡一覺起來就沒有難事,只是睡著的時候,天塌下來又與我何干。
可是從薇薇安死後,我再沒有睡踏實過,夢裡也永遠像醒著一半,才兩天下來,就累的不行。
迷迷糊糊盹在沙發上,我總覺得禍害好像回來了,或者是根本就沒走,黃昏的薄暮中,他靜靜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身影好像已經溶進夕色,只有那雙眼睛,像是在暗夜裡亮起一盞燈,一直照著我,讓我無從逃避無所遁形。
我掙扎著讓自己醒來,天色已經黑透。摸索到牆邊找到開關,我把能開啟的燈統統開啟,不,客廳裡並沒有人。那只是一個夢。
這時我才真正看清整個屋子。
裝修是那種極盡簡約、大巧不工的風格,牆上大片的留白,線條簡單的傢俱,放在時尚雜誌上的話,正好是我喜歡的風格。可是現在站在客廳中間,我只覺得空和冷,屋子好似被無限放大,而我渺小孤單的不行,無所依傍,彷徨失措。
我極力穩住心神,慢慢沿著樓梯走上二樓,連天花板上懸著的那盞水晶燈都沒有繁複冗雜的枝蔓和累累疊疊的垂飾,簡潔流暢的枝條上託著一個個拳頭大小晶瑩通透的球形燈罩,像是一棵結著水晶果子的蘋果樹。
真空蕩真寂寞,我趴在二樓欄杆上往下看,真沒有人氣。現在我明白了,以後我要是有自己的房子,就在裡面堆滿公仔和小飾物,客廳弄整面牆的博古架,每個格子裡都放上玻璃盤水晶盞陶瓷小人,而不要像這棟房子一樣,除了酒櫃是滿的,其他櫃子全都是空的。我要在牆上掛滿家裡人的照片,打一個假壁爐,把我從小到大的獎盃獎牌獎狀都堆上去。
獎盃獎牌?怎麼會突然想到這些,早都不知道掉落到哪兒去的東西了。我忽然很怕,這是一間讓人胡思亂想的屋子,它自己寂寞不算,還要拖著屋裡的人陪它一起發瘋。
我像逃避什麼一樣隨便開啟一扇門衝進去。
那是一間看上去像是比我們原來住的整套房子都要大的主人房,整面落地窗,窗外就是錦瀾江。白色牆壁配黑色傢俱,簡到極處。我走向那張kingsize的大床,床上鋪著雪白平整的床單和薄被,手覆上去,棉織得光滑緊密,像是緞子。可是,我覺得自己一絲一毫都不想要在這樣的床上睡覺。
臥室裡沒有設計衣帽間,但是衣櫥異常寬大,我輕輕拉開櫥門,裡面空蕩蕩的,只掛著三四套男式衣物。
我光著腳走進衣櫥,拉上櫥門,臥室的燈光透過縫隙照進來,在昏黑中切入一線線光。我慢慢在角落坐下,鼻端傳來實木的味道,那一瞬間,我像是突然回到了那個被紙皮箱圍著的小陽臺。當我在這個空大冰冷的別墅裡幾乎就要絕望的時候,居然讓我找到這麼一個角落,帶給我原來那套老房子的熟識感。我的心幾乎立即落在實處。
坐了一會兒,我滿意的起身,這套房子不再空曠可怕。我去浴室衝了涼,在衣櫥的抽屜裡找到一套睡衣換上,倒在那張陌生的大床上,安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