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龍送我走了兩條街,還是忍不住問我:「怎麼回事呀莉莉安?」
我苦笑一聲:「你就當我今晚發瘋吧。」
阿龍不再說話,他是有這個好處,我不愛說的事兒,他就能忍住不刨根問底。
他忙,在路口就和我分手了,我走出兩步,他又叫我。我回頭,看見他站在路燈下,整個人明明亮亮的,搔著頭,不知道怎麼樣開口的跟我說:「才過了二十五歲,我老媽就天天電話催我回老家結婚。」
我又不笨,怎麼會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我沒接他的話,只是安靜的站在那裡看著他。
他看我一會兒,說:「那我先走了。」
我往我的那條街上走時候,路上碰見薇薇安。
薇薇安和大福旺的大廚姚胖子摟摟抱抱走過來。看見我,薇薇安和我打聲招呼。
姚胖子酒有點高了,拉著我的手直往我身上摸摸蹭蹭的,說:「莉莉安,怎麼這麼長時間沒碰見你?」
我也嗲著他撒嬌:「就是呀,胖哥,你知道我在哪兒的,你都不來找我。」
姚胖子呵呵的笑:「這不是,什麼老話來著,相請不如偶遇嘛,今天正好碰著了,薇薇安,」他曳著醉眼去看薇薇安:「不如你們姐妹一起吧。」
薇薇安纏住他另外半邊:「我才不幹呢,胖哥,我醋著呢,什麼一起,今晚你是我一個人的。」
姚胖子哈哈笑,舒服的無比受用,直說:「沒關係沒關係,今天胖哥高興,你們姐妹一起,價錢由你們好了,胖哥也不跟你們講了。」
薇薇安見姚胖子以為我們在拿喬,冷下臉來鬆了手:「胖哥,大家在老北市都不是一年兩年了。我們姐妹向來不做□□的,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看姚胖子也不高興了,拉下面孔像是要發脾氣,可抬頭看了薇薇安,一張胖臉又像豬油遇熱化開,重新涎著臉笑著往薇薇安身邊蹭。
月亮下薇薇安一臉冷冷銀輝,真是俏麗的似玫瑰花恰恰帶刺。
「開玩笑呢開玩笑呢薇薇安。」姚胖子重新摟住薇薇安:「誰能跟你比,當然是你一個就夠了。」
薇薇安自然也立即換上嫵媚的笑臉,和我揮揮手,風情萬種的跟姚胖子走了。
那晚我比薇薇安回來的略早,照例直接進洗手間洗澡,裹著浴巾出來的時候,看見禍害艱難的扶著牆挪過來。我立即過去扶住他,他低聲一句謝謝。
他謝我喂他雞湯,謝我扶他上廁所,謝我半夜倒水給他喝。但是對最重要的那件事兒,倒隻字不提。
是的,他沒謝我救了他性命。
真的,我救了他的一條命呢,這樣想的時候,心裡有種很奇異的感覺,從此和另外一條性命建立了聯絡的那種奇怪的感覺。
他並不問我和欒少會面的結果,是我等不得了,隔著廁所門向他彙報:「你猜怎麼著?你那個欒俊傑聽了我說的話,直接罵手下糊塗,讓手下當我是神經病那樣把我趕出去了。」
沒聽見迴音,又加一句:「小青好像也不太好使呀。」
他在裡面低低的說,我簡直要耳朵貼在門板上才聽見:「沒什麼,當初放債出去就有預料不是所有的債都能收回來。」
就這樣?去找欒少的時候我滿心指望的,我以為欒少以前欠了他的,現在不管報恩還是還賬,把他安全救出老北市,這事兒就算平安圓滿大結局了呢。
這算是什麼事兒呀?這算是什麼事兒呀?他以為他能一輩子住在我這兒嗎?我能保證一輩子不讓梁老大的手下發現嗎?我能在風頭漸消的時候把他偷運出去嗎?這算是什麼事兒呀。
我以頭戧門,門卻正好在裡面被拉開。禍害略顯詫異的望著我,眼裡是一個疑問句:「你想幹什麼?」
我要瘋了,我掉頭就走。走一半又想起他來,灰溜溜的回來扶他回房間。
他說:「我想洗個澡。」
我腳步緩都沒緩一下:「你想找死。」
薇薇安回來的時候我正在陽臺上抽菸。
說是陽臺,並不是種滿美麗花朵灑滿銀白月光的大露臺。窄窄的小陽臺是從廚房通出來的,堆滿雜物,曬滿衣服,被鐵絲網框住像是個籠子,更別說對面樓近到伸手可以碰到彼此。
好在這樣的時分,也沒誰會在對面樓的陽臺上晃悠。
薇薇安走上陽臺,一句話不說,拿走我手上的煙,直接在欄杆上碾滅。
「什麼事兒?」她問我。
「阿龍,」我說:「他有那個意思……」
「什麼新鮮事兒。」薇薇安嗤的一聲:「老北市誰不知道似的。」
「我是說,他有點想要我跟他回老家結婚的意思。」
薇薇安長長哦了一聲。
我問她:「你怎麼想?」
她說:「難道不是應該問你自己怎麼想。」
「幫著拿拿主意也不肯。」
薇薇安沉吟一下說:「一般我都是勸人從良的。不過阿龍要是寧願這樣當一輩子小混混,那也不必考慮了。要是他有回老家好好過日子的打算呢,那倒不失為曉美或者阿萍這樣人的良伴。可你呢……」說著薇薇安上上下下打量我一遍:「咱們這身份,不敢說什麼配不配的,不過明明白白說吧,你和阿龍不是一路人。」
我掙扎一下:「怎麼說?」
「跟阿龍回老家,只有兩條街那麼大的小鎮,看著一個雜貨鋪子,生兩個孩子,要都是女兒還得一直再生,做飯,晚上除了打麻將只能打孩子。我們要是肯過這樣的日子,早不用在這幾條街上混了。安江的工廠還少嗎?當一個一天工作十二小時的女工,然後嫁同廠的打工仔。他媽的這樣的日子你肯過的話一定早就過上了。什麼生活所迫不都是跟客人打同情牌多要錢耍的花招來的。」
我沉默。
薇薇安緩了緩語氣:「再說你屋裡藏著的那個算什麼,你不要告訴我救他回來只是為了造七級浮屠。」
老老實實說,救人的時候我沒想那麼多,現在你要說我對他一點沒心存指望,那是不可能的。
存太大指望呢,又真不現實。可不就像是一場賭博,中彩的比率真未必大過福利彩票。可人家買福利彩票的成本才兩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