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雲笙退了朝,徑直向凡琳宮而去。
這是他每天的習慣。在大殿上,他必須聽各種訊息,大多數都不太好:北陸右金又在聚集兵力;穆如寒江又奪取了新的郡縣;某地洪水氾濫;某地滴雨不落;難民們又在四起;軍隊徵糧困難;官員貪汙賑糧;有人在煽動造反……每天都有幾百人的處斬名單送上來籤批,各種奏摺堆成小山,一半是地方官吏叫苦連天,一半是派系臣工互相彈劾,根本不可能一一看完,更不用說詳細調查奏章中所言諸事,是否有冤情謊報。
當皇帝有什麼好,牧雲笙想不通——難道所有人都以為當皇帝只需要應對三宮六院就行?事實上,你會忙得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起來,更不用說妃子們。
但是幸好還有盼兮。
她的身邊是他唯一能感到溫暖與寧靜的地方。
至少他知道,哪怕全天下都背叛他、唾罵他,但有一個人不會。她會永遠陪伴在他身旁,直到……
直到那一刻的來臨。
很多魅靈壽命短暫,若要用秘法延壽,便往往會急速衰老,甚至變得怪異醜陋。牧雲笙不知道這延壽的法子,也許盼兮知道,但牧雲笙卻知曉她不會用。
那一天隨時都會來臨。就像當年他的母親離去那樣。他還記得那天母親說:「小笙兒,你自己安靜畫畫吧,我累了,要睡一會兒。」便倚欄睡去。
那是一個寧靜的下午,靜得讓人心中不會去想任何事。牧雲笙看著睡去的母親,在畫上偷偷畫下她熟睡的模樣,只想著等她醒來便拿給她看,聽她笑著說:「這畫得哪裡像我。」
但是母親再也沒有醒過來。
那一天以前牧雲笙不懂得什麼叫失去,不懂得什麼是憂愁。他以為生活會永遠快樂美好,他可以在這重重宮闕之中和美麗的女孩們追逐笑鬧,將她們的容顏一一描繪下來,直到永遠。
但是當年他畫過的那些女孩,現在竟一個都不在了。
這彷彿是一種詛咒,她們的美麗只留在了畫紙上,卻無法長存於人世。
牧雲笙一直想為盼兮畫一幅像,這將是他一生最重要的作品,甚至會比維護一個帝國更重要。
但他卻總是畫不好。事實上每次畫到一半,他便開始害怕,終於自己將其毀去。
他害怕畫完成的時候,就是盼兮離開他的時候。
牧雲笙總對盼兮說他不相信神靈,不相信什麼註定的命運。但他一個人時,也會望著星辰猶疑:是否生命中的美好,都要用另外一些東西去換取?是否執掌一個帝國,和陪伴在愛人的身邊不可能兼得?如果必須要作出選擇,他該選哪一個?
他明白,他必須儘早做出選擇,因為盼兮的時間不多了。
幸好如今,一切有了轉機。他找到了皇位的繼承者,這個孩子有足夠有說服力的血統,使那些他皇兄當年的舊部臣服。事實上,牧雲笙已經等不及他長成,他恨不得現在就把皇位交給牧雲渙,好立刻帶著盼兮遠走。
但如果這樣,他一樣會內疚。因為他拋棄了這個國家,拋棄了本來屬於自己的責任,將整個帝國的命運都丟給了別人。
似乎有些選擇,是永遠沒有辦法做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