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追尋

「我那會兒其實沒太當真,以為他是不是外行修不好才會說得那麼誇張,所以等他走了之後,第二天我帶著組裡的維修工去檢查了一下,沒想到檢查完師傅也那麼說,說零件整體老化嚴重,全部更換的話不如買臺新的了。」

「這東西畢竟涉及到安全問題,我也不敢馬虎大意,所以跟組裡報備之後,我就帶人去買了臺新的回來,把原來的那臺搬走報廢了。」

聽到這裡,江闕終於稍微有了點反應,低垂的長睫眨動了一下,揚聲器裡也適時傳來了宋野城的問話:「既然換了新的,為什麼後來還是出了故障?」

劉組長聞言嘆了口氣,似是有些歉疚:「出問題的不是捲揚機,是配套的滑輪組。當時就因為裝置是新的,我們還提前試用了幾次,都沒發現有什麼問題。結果……誰知道那組滑輪的繩槽深度不夠,當天拍落水情節的時候晃動幅度太大,鋼絲脫槽了。後來我們對比檢查的時候才發現,新滑輪的繩槽比原來的淺一大半,我們提前試的那幾次都是原地起落,沒有太大晃動,所以才沒發現問題。」

話到此處,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已經再清楚不過,後面的內容也已經沒了繼續聽的必要。

於是宋野城直接關掉了錄音,收回手機耐心道:「你都聽到了?那天‘他’去倉庫根本就不是為了破壞裝置,事故也跟‘他’沒關係,從來都沒有故意傷害這回事。」

說著,他伸手輕輕握住江闕搭在腿上的手背,溫聲道:「就算你覺得‘他’是你的一部分,也沒理由去承擔沒發生過的事,是不是?」

江闕冰涼的手指微微一顫,彷彿被那手掌炙熱的溫度灼燙般,倏地抽了出去,繼而竟像是怕被再度觸碰般,直接將手背到了身後。

這唯恐避之不及的舉動讓宋野城驀地一怔,不及他反應,便聽江闕生硬道:「你離我遠一點。」

宋野城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江闕仍舊低垂著眼簾,像是固守著眼前那昏暗的一隅之地,不肯與周遭產生絲毫牽連:「靠近我的人沒一個有好下場,你最好離我遠一點。」

宋野城心中狠狠一痛,他知道江闕已經重拾了那段被封存過的黑暗記憶,重拾了江抵的離世和葉鶯的遷怒,就像影子在信中所說,他揹負回了所有沉重的痛苦與自我罪責。

可這份自我罪責根本就不該存在。

那道因至親離世而割裂流血的傷口本該在時間的舔舐中逐漸癒合結痂,而不是在惡意的撕扯下愈發深入血肉骨髓、被一次又一次狠心撒鹽,最終長出潰爛的膿瘡。

然而如今膿瘡已然長成。

那不僅是源於江闕本身的自我罪責,更是拜葉鶯長達一年的反覆折磨所賜。

宋野城知道這膿瘡會有多痛,卻更知道如果再不去狠下心挑破、刮骨療毒,它就將永遠黏附在血肉裡。

於是,縱然心中百般不忍觸碰,他還是伸出了那把刮骨刀:「江闕。」

他終於開口道:「如果今天我在來找你的路上出了車禍,你會覺得是自己害死了我麼?」

江闕呼吸一窒,他沒有轉頭去看宋野城,可瞳孔卻因他的話而劇烈顫抖了起來,彷彿僅僅是想象一下那樣可怕的結果,都足夠令他心神俱震。

宋野城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卻根本沒想等他回答,而是很快話鋒一轉道:「那如果出事的是你呢?」

「如果今晚你出了什麼事,我是不是也該痛恨自己沒能在醫院看好你,沒能及時找到你,然後餘生抱著這樣的自責和痛苦,永遠不原諒自己?」

江闕的眼眶迅速地紅了。

他哪裡會不明白宋野城是在類比什麼,哪裡會不明白這是在暗喻江抵那件事。

然而長久以來的心結早就將他困在了一個難解的迷宮裡,他根本找不到任何出口,以至於直至此時,他仍舊抱著那點偏執的源頭:「可他那天出門是為了我。」

「是,他是為了你。」

宋野城毫不猶豫地接受了他的說法:「但那也僅僅是他作為一個成年人做出的一個簡單的決定,就像我們決定出去旅行、決定去見想見的人,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導致不同的結果,也都有可能遇上各種各樣的意外——飛機會墜毀,輪船會沉沒,哪怕是好端端走在路上都可能遇到一場飛來橫禍。但難道因為這些可能發生的意外,我們就不做決定了麼?不去見想見的人,不去做想做的事,好規避開所有風險,讓自己永遠安全?」

江闕靜默地聽著,他感到自己陷入迷宮的思維正在被牽引著走向某個路口,那是一個他從未踏足過的方向,因為從未有人曾以這樣的角度開解過他。

「你可以怪那天的暴雨,可以怪倒塌的廣告牌,甚至可以怪老天無眼、命運無情,卻唯獨不該怪你自己,因為決定出門去看你是他的意願,你沒有權力剝奪他決定的自由。」

宋野城繼續道:「他從前那麼疼你,他也不會想看見你為他的決定買單,看見他最疼愛的孩子憑白承受那麼多自責和痛苦。如果在天有靈,你捨得讓他繼續為你心疼,繼續不得安寧麼?」

江闕的迷宮在一點點鬆動。

就好像曾經紮根心底的地基被那無形的話語搖晃,地震般將每一堵圍牆震出裂紋,生生將磚石牆皮片片抖落,撲簌簌掀起滿地塵煙。

宋野城清晰地看到那低垂的長睫不住地顫動著,須臾,一滴淚水倏然從其下墜落,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而宋野城就在這無聲的坍塌裡撥出了一口疼惜的炙熱呼吸,哽咽著繼續說了下去:「就像今晚我來找你,這也是我的決定。你可以抗拒我、逃避我,但你不能阻止我擔心你。」

他的眼眶因忍耐而滾燙,話音裡也摻了微許顫抖:「你那樣不聲不響從醫院離開,知不知道我也會害怕?怕你會因為記起從前的事想不開,怕你會做傻事,怕我萬一晚了一步……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彷彿針尖刺透心口,江闕忽覺心疼得難以呼吸,所有防線都在剎那間崩潰,滾燙的眼淚從緊緊閉起的雙眼中洶湧滾落,整個人都因難過而顫慄:「可我已經不是我了……」

他無助又絕望地崩潰著,深深埋下頭去,雙手緊緊將兩鬢環繞了起來,再也藏不住心底最深的恐懼:「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明天醒來我會變成誰,不知道我還會做出什麼事,甚至不敢去想現在眼前發生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又一個幻覺……」

他痛苦的話音在抽泣中斷續,幾乎有些泣不成聲:「……對不起……我沒有想逃避你,我不是故意要讓你擔心,但是……但是我……」

宋野城雙眼通紅地扣住他的肩膀,不顧他的掙扎強行將他按進了懷裡,緊攥著他的手腕,溫柔又不容抗拒地一下下親吻著他的鬢側:「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灼熱的手掌搓揉著那單薄的後背,略帶沙啞的嗓音貼在江闕耳畔:「你一直都是你,你沒有做錯什麼,只是暫時生病了而已。我們好好治病,等病好了就不會這樣了,好不好?」

彷彿陷阱中的幼獸絕望飲泣,江闕緊緊攥著宋野城肩頭的衣料,埋頭在那堅實的胸膛裡,熱淚染溼了那片衣襟,也隔著皮膚燙進了宋野城的心口。

窗外路燈光影依稀,紛亂交織的樹葉在擋風玻璃上投下凌亂剪影,馬路間偶有幾輛車勻速駛過,兩側人行道上來往著形形色色歸家或散步的陌生人。

無人注意到路旁樹影下停靠的那輛車,也無人知曉車裡正在發生怎樣的故事,就好像他們都不過是這平凡世界裡的滄海一粟,各自上演著屬於各自的冷暖悲喜。

夜風漸起,路旁兩側的樹影搖晃交錯。

不知過了多久,車窗裡那低低的嗚咽終於逐漸減弱,轉為了斷斷續續的啜泣與抽噎。

那壓抑已久的情緒宣洩猶如一場山洪,經歷過最初的爆發奔騰,沖刷過陡峭河谷,最終落於平緩之地,只餘下涓涓細流。

再往後,那點涓涓細流也漸漸滲入乾枯的碎石縫隙間,即將消弭在洇溼的泥土裡。

宋野城聽著胸前逐漸微弱下去的抽泣,手臂仍牢牢環著那單薄身軀,手掌也仍覆在那後背上一下下輕輕安撫。

他直到此刻才敢稍稍鬆下一口氣。

他知道江闕那些沉重壓抑的情緒已然堆積太久太久,如若沒有一次徹底的爆發,終究還是會淤堵在那裡,成為隨時可能致命的頑疾。

好在這情緒終是發洩了出來。

這在他看來就已經是最好的情形,說是劫後餘生般的慶幸都不為過。

正在這時,一陣手機鈴聲打破了寂靜。

宋野城低頭瞥去,見螢幕上顯示著左鑑清的來電,料想他應該是剛回到醫院,發現了江闕失蹤的事。

他單手維持著環抱的動作,另一手接起了電話,貼在耳邊簡單應答了幾句:「……嗯,沒事,找到了,好。」

電話結束通話,重新被宋野城丟在了一旁。

這一短暫的插曲將原本沉重的氣氛略微驅散了些,縮在他懷中的江闕也終於輕輕動了動,從他胸前退開幾分,緩緩坐直了身子。

江闕紅著一雙眼,低垂的睫毛溼出一綹綹濃黑,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漬,情緒發洩之後短暫的放空令他顯得有些失落與迷離。

明明只是一天沒見,可此時宋野城近距離地將他望著,心中卻蔓延起了一絲難言的情愫,像是在體味一場歷時長久的失而復得。

他抬手輕輕覆上那溼潤的臉頰,看見江闕微垂的長睫輕輕一顫,一直以來躲避著他的視線悄然抬起,終於與他的目光交匯在了一處。

江闕的視線如有膠質,先前回避著不看宋野城也就罷了,此時一落在他臉上,立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絆住了一般,粘黏著,描摹著,彷彿想將眼前人一絲不落地描進心底,許久都再難以移開。

就這麼望著望著,也不知究竟望了多久,默然間,他那雙原本已經漸乾的眼眶裡忽又再度氤氳起了水霧,眼看著便像是又要落下淚來。

宋野城沒料好端端怎麼又來了個回馬槍,略一愣神間,曲起的指節堪堪勾住了那滴即將溢位眼眶的眼淚,趕忙用拇指輕柔摩挲起他的眼角:「……怎麼了?還難過?」

江闕垂眸壓下了眼中盈盈水光,紅著眼輕輕吸了吸鼻子,又緩緩搖了搖頭:「我只是想起我對你說過的那些話,覺得自己很荒謬。自己幻想出那樣的天方夜譚,還把你也拉進來,讓你跟著我相信,陪我一起做傻子……」

他像是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失望到了極點,蹙眉閉上眼,疲憊地撥出了一口氣:「我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宋野城覆在他臉側的手沒有挪開,聽到這話也不禁跟著回憶起了這半年來有關「重生」的那些事。

片刻後,他卻是無奈又釋然地一笑,認真看向江闕,溫聲勸導道:「雖然重生是假的,但我們的久別重逢是真的,我喜歡你是真的,你喜歡我也是真的,是不是?所以往好處想,現在知道了它是假的,起碼我不用再擔心這世界上真的有什麼神秘力量,會給你帶來什麼‘命中註定’的威脅,這也算是解決了一個心頭大患,是不是?」

不知是因為從小的成長環境還是他自身的性格使然,宋野城似乎無論面對任何事總能找到一些樂觀積極的思考角度,偏偏那些思路還都不是無的放矢,總能叫人一不小心就被牽引、被說服。

「好啦,乖,」宋野城笑著摸摸他溼紅的眼角,「別想那麼多,你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安心治病,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陪著你,嗯?」

江闕原本已是被他的思路寬慰了幾分,誰知聽到這話,他的目光忽又凝滯了一下,慢慢抬起手去,將宋野城覆在他臉側的手拉了下來,道:「……我會去治病,但你不能陪著我。」

宋野城不禁一怔:「為什麼?」

江闕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或者說他根本就是直接跳過了這個問題,只接著之前的話繼續道:「你該忙什麼就去忙什麼,該拍戲就拍戲,該進組就進組,總之……不要圍著我轉,也不要去看我。」

他這話裡分明有幾分緊張,連帶著他捏著宋野城的那隻手都有些用力,可與那緊張相對的是,他的語氣卻又是那樣堅決篤定,彷彿容不得半點商量:「反正在我病好之前……我不想見到你。」

這話乍一聽來真是強硬又無情,可宋野城只是稍稍愣怔了幾秒,就已全然猜到了他真正的心思——

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仍在忌憚著自己的另一個人格,唯恐他還會做出什麼不可控的舉動,甚至對這病究竟能不能治好、多久才能治好都沒多少底氣,所以寧可擺出這樣一副抗拒又疏離的態度,也要將他隔絕在「危險範圍」之外,讓他繼續保持原本該有的生活。

宋野城一時沒有應聲,江闕也強忍著沒有去看他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那話多少有些傷人,活像是在劃清界限、把人往外推,可他更知道自己的病不是什麼簡單的頭疼腦熱,而是最容易失控的精神疾病,他無法寄希望於所謂的自控力,甚至無法信任自己的理智,想要保證周圍人的安全,他能相信的唯有物理意義上的距離。

所以他不能在這一點上妥協讓步。

哪怕要為此表現得蠻不講理也不得不這麼做。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就在他忐忑於宋野城會是怎樣的反應,甚至做好了繼續保持強硬態度的準備時,就聽宋野城十分輕鬆自然地答應道:「好,那就不見。」

他的語氣裡沒有半點賭氣或不悅,相反滿是令人安心的溫和與縱容。

說著,他傾身探向前座,從駕駛座旁的儲物格里拎回了一隻深色的牛皮紙袋,從袋子裡拿出一隻精緻的絨布盒,在江闕疑惑的目光中開啟了盒蓋。

盒子裡躺著一隻小小的鈴鐺。

和江闕小時候戴過的那隻一模一樣。

那晚在樓頂天台,江闕曾說他把自己的鈴鐺送給了黃毛,最後陪它葬在了山林間,當時宋野城便記在了心裡,想著要重新給他買一隻。

於是第二天出門去見唐瑤之前,他就特意繞著全城找了一圈,最後終於在一家偏僻古舊的銀飾店裡找到了這麼一隻形狀大小都幾乎分毫不差的出來。

那隻小銀鈴穿著細細的鏈子,宋野城將它從盒中取出,傾身向前,一邊為江闕繫上,一邊在他耳側輕聲說:「不讓我陪你,至少讓它替我陪著你吧。」

銀鏈繫好,他稍稍退開幾分,用指尖撥了撥那鈴鐺,抬眸溫柔道:「你只要記得,我在等你就好。」

江闕低頭看向那小小的銀鈴,抬手輕輕將它捏住,輕轉著摩挲了一會兒,遲疑道:「可如果我的病一直不好,你就別——」

話音未落,宋野城已是湊前輕啄了下他的唇,蜻蜓點水般截獲了剩下的幾個字。

「沒有這個可能。」他篤定道。

他的眼底映著窗外燈火,熠熠間帶著灼熱心扉的溫度,不像是在勸慰,倒像只是在提前宣告一個註定發生的結果:

「你一定會好起來,我也一定會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