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追尋

雪白的加護病房內。

床邊的拉簾已經被拉開,可病床上卻只留下了一床掀開的被子,江闕已然不見了蹤影。

旁邊護士焦急解釋道:「本來他醒了以後,主任說兩小時查一次房就可以,但因為他還在輸液,我怕他睡著了會不小心壓到針頭,所以時不時就過來看一下,半小時前他明明還在的,結果剛剛再來看他就……就不見了!」

宋野城看向床邊垂落的輸液管,發現用於固定的白色膠布沾著一絲血漬,尾端針頭還在盡職盡責地滴落著透明液體,顯然是輸液中途被強行拔下丟在了一旁。

那隻行李箱也被開啟了。

宋野城快步上前蹲身翻看了一下,很快確認箱子裡少的除了一套衣服外,還有一隻口罩和江闕的手機。

拔下針管,換好衣服,戴上口罩不告而別。

眼前所有情況組合在一起,莫名讓宋野城心中冒出了兩個字——

逃離。

可他為什麼要逃離醫院?

左鑑清不是說他願意配合治療麼?

還是說……他之前面對左鑑清時「狀態不錯」的表現其實只是假象,實際上根本就沒有走出那可怕的夢魘?

「整層樓我都找過了,走廊衛生間裡都沒看到人,」護士還在焦急補充,「現在怎麼辦?需要調監控嗎?」

宋野城蹲在行李箱邊,強行按下心中不安,掏出手機試著撥了一下江闕的電話,發現電話是開機狀態,可卻並沒有被接聽。

遲疑兩秒後,他霍然起身,大步朝著門外走去,任憑護士小跑著跟在身後,穿過走廊回到了自己那間病房中。

他開啟自己帶來的行李箱,在護士茫然的注視中摸出了一個電子裝置。

他將那裝置開啟,飛快操作了幾下,很快,他的目光就緊緊定格在了螢幕上。

下一秒,他再不遲疑,一邊大步往門外走一邊道:「不用調監控了,我出去找他。」

華燈初上。

首都的夜色裡車水馬龍。

宋野城開車穿行在燈影間,雙眼盯著前方的道路和車流,旁邊的車載支架上放著那臺有光點在不斷閃爍的裝置。

——那是綜藝錄製結束後,馳謹安當做紀念品送給他們的基地通訊器。

當初從基地回首都的路上,他和江闕還曾把通訊器拿出來把玩過,那時他們便發現,通訊器的追蹤定位功能並不僅僅適用於基地範圍,而是適用於整個世界地圖。

彼時宋野城並不覺得這功能有什麼稀奇,畢竟對於如今的智慧手機來說,定位和位置共享早已是最稀鬆平常的功能,所以到家以後,他便將它們隨手丟進了床頭櫃裡,不認為還會有什麼使用的機會。

然而就在今天中午,在他回家收拾好東西、準備趕去醫院的時候,忽然又鬼使神差地把它們從抽屜裡拿了出來,將志願者通訊器內建的那枚定位晶片取下,放進了江闕的手機後蓋中。

他並不會未卜先知。

不可能預料到這定位真的能派上用場。

他當時之所以會那麼做,其實是因為想起了影子信中的那段話——

「一旦夢醒,你就還是會回到原來的軌跡,揹負回沉重的痛苦與自我罪責、發現周遭的一切依然那樣無可眷戀,最終走向同樣的結局。」

那時宋野城還不確定江闕醒來後到底會是怎樣的狀態,但卻也擔心影子所說的這種情況會發生,所以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做了那個防患於未然的準備。

後來當左鑑清從病房走出,告訴他江闕的狀態不錯、願意配合治療的時候,他還曾暗道原來是自己多慮,把情況設想得太糟糕。

誰知僅僅幾個小時過去。

到了現在這一刻。

他終於無比慶幸自己曾有過那樣「多慮」的念頭,也無比慶幸自己做出了那「多此一舉」的準備。

擋風玻璃後。

通訊器上的定位光點不斷地閃爍著,在首都錯綜複雜的地圖上快速發生著位移。

按照光點的移動速度來看,江闕應該是乘坐了某種交通工具,而這恐怕也正是他帶上了手機且一直處於開機狀態原因,因為他需要用手機進行付款,只是不知目的地究竟會是哪裡。

宋野城手握方向盤,一路追隨著光點變化的方向前進,但因為光點也同樣在移動,他們之間的距離看上去是那樣的遙不可及。

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自己的車速一直在加快,雖然距離看上去沒有多大改變,可實際上卻正在一點點縮短,而江闕也不會永無止境地一直前進下去,最終總會有停下來的時候。

無論他停在哪裡。

自己都一定會追上他、找到他,把他毫髮無損地帶回去。

半小時後,建新路中段。

馬路兩旁的路燈被成排的香樟樹間隔開來,燈光透過樹冠縫隙灑在路面與兩側的人行道上,在駛過的各色車輛、稀疏來往的行人身後拖出了長長短短的影子。

一輛計程車在馬路旁緩緩停下。

片刻後,後座車門被推開,從中走出了一道年輕的身影。

江闕回身關上車門,靜靜目送著車子重新發動、離去,而後在香樟投下的巨大陰影中抬起頭,遠遠眺望向了馬路對面。

那裡矗立著一幢大樓。

燈火通明的大廳里人頭攢動,往上的每一扇窗戶裡也透著明亮的燈光,一層一層整齊地堆疊而起,照亮了樓前寬闊的長階,也照亮了階梯頂上高懸的那枚莊宴肅穆的警徽。

是的,這便是江闕的目的地。

是他從醫院「逃離」的終點。

當所有被遮蔽的記憶重回腦海,當被他信以為真的「重生」幻想徹底破滅,當得知自己身體裡還有另一個人格,他已經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精神病人。

但這其實並不是他最不能接受的。

真正讓他完全無法面對的是,左鑑清口中的另一個自己所做的事——

「那段影片裡的人的確是你,或者說,他是另一個你,就是他為你創造出了那些‘前世記憶’,讓你對自己重生的經歷深信不疑……」

彼時病床上的江闕聽到這些,想起自己曾經寫過的那些「預言」,想起那段影片中自己的所作所為,難以抑制地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與惶然——

另一個自己曾對宋野城的威亞裝置動手,無視他可能受到的傷害,以他的落水事故來完成自己的「預言」。

這個認知讓他渾身冰涼,整顆心都如沉落谷底般絕望,讓他再也無法心安理得地躺在醫院等待所謂的治療,也讓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地決定了這場「逃離」。

如今「逃離」已至終點。

江闕遠遠望著對面大樓上那枚莊嚴警徽,知道一切都該做個了結了。

夏夜的風靜默地穿過樹梢,零星駛過的車輛留下短暫嗡鳴,身後偶有幾個行人結伴走過,三三兩兩嬉笑打鬧。

而一切熱鬧喧囂彷彿都已與他切斷了關聯,他就那麼悄然邁出腳步,走出了樹冠投下的陰影。

馬路上的車並不多,只偶爾開過一兩輛,從他的前後擦身而過,而他就像每一個平凡的路人,平靜地穿過馬路,走向了對面燈火通明的終點。

一步,兩步。

他離那終點越來越近。

隨著他的接近,樓前大院外電動伸縮門旁的警衛似乎注意到了他,向他投來了探尋的目光。

江闕發現了那道目光,可腳下卻絲毫未有停歇,就那麼迎著注視繼續向前走去。

十米,八米,六米。

就在他距離那院門僅剩幾步之遙時,忽然,一隻有力的手從側後方伸出,一把握住了他的肘彎!

江闕詫異扭頭,只來得及看清來人側臉,就已被拉著往來路走去。

宋野城緊緊握著他的胳膊,大步拉他遠離院門,趁路面上剛駛過的車子遠去,帶著他徑直穿過馬路、回到對面停靠的車邊,開門將他塞進後座,自己也跟著擠了進去。

砰。

車門在旁關閉。

瞬間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令整個車廂陷入了絕對的寂靜之中。

「你想做什麼?」

宋野城緊緊盯著他,因為熬夜而略顯低啞的嗓音裡滿是緊張和擔憂。

江闕直到這時才從被拉來的狀況裡回神,可卻半點都沒去細想宋野城為什麼能找到他,第一反應就是抬手去開車門。

然而「咔噠」一聲,宋野城眼疾手快地伸手繞過前座,將車門落了鎖。

江闕抬起的手頓在半空,片刻後只得曲起放下,卻並未對此表示任何抗議或掙扎,只默不作聲地垂下了眼簾。

見他一副拒絕交流的模樣,宋野城不禁深吸了口氣,幾乎有些無奈地伸手摘了他的口罩,輕扳著他的側臉道:「說話,你剛才想幹什麼?」

江闕微微偏頭,將他貼在臉上的手滑開,目光仍舊低垂向下,像是下定決心不與他對視般,冷淡道:「自首。」

「自首什麼?」宋野城追問道。

江闕的喉頭滾了滾,側臉在窗外透進的微光中勾勒出模糊輪廓,像是覺得那答案艱澀燙口,說出來時卻又冷硬直白:「惡意破壞威亞裝置,故意傷害未遂。」

宋野城這才明白他指的是這件事,頓時想起他還不瞭解事情的全貌,忙道:「根本沒有這回事,你知道那天去的不是你,是……」

「是我。」

江闕冷靜打斷道:「他是我的一部分,用的是我的身體,他做的就是我做的。」

宋野城其實壓根沒打算用雙重人格來解釋這件事,他說「去的不是你」只是想表達「你沒有這段記憶所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被江闕這麼堵了一下,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單方面的表述恐怕不足以令江闕信服,索性放棄了繼續解釋,直接從兜裡摸出手機,迅速翻找出了一個音訊檔案。

那是一段通話錄音。

是不久前他打給劉組長的那通電話。

「你聽一下這個。」

宋野城拖動進度條跳過錄音最開始的一段鋪墊,直接跳到了他們切入正題的部分,將手機遞到了江闕耳邊,揚聲器中很快傳來了兩人的問答——

「那天具體是什麼情況?」宋野城問。

劉組長回憶著道:「那天……是拍大夜戲,當時我們都在片場忙著,中途小汪帶人去搬鼓風機,回來的時候跟我說倉庫跳閘了,好像是捲揚機出了問題。當時組裡的維修工已經下班,而且捲揚機還要十來天才用得上,我就說先記著過兩天再處理吧,結果賀總的那個來探班的朋友說他可以幫忙看看,他對機械電路略懂一點。」

所謂「賀總來探班的朋友」當然就是那天去劇組的影子,他當時也跟著劉組長在片場圍觀拍攝,只不過因為他那天從出門起就一直戴著口罩,到了劇組也沒摘過,所以沒人見到過他的真容,也至今沒人知道他就是江闕。

劉組長的話音還在繼續:「我當時心想可能也就是點小問題,稍微懂點電路說不定就能解決,就讓小汪給他拿了點工具帶他去了倉庫。結果他回來之後跟我說,那臺捲揚機內部零件老化嚴重,卷軸和鋼絲也磨損得很厲害,存在很大安全隱患,建議我最好直接報廢買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