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噩夢

葉鶯仰頭顫抖地瞪視著他,怒不可遏地喘息著:「明明一切都已經回到正軌了……明明你已經滾得夠遠了!為什麼還要陰魂不散!」

江闕被她推得往後趔趄了一步,女警趕忙再次上前攔阻,賀景升死命擠進兩人中間、強行扯開了她的手:「阿姨!這不是他的錯!你冷靜一點行不行?!」

這一次他不客氣地用了蠻力,沒再讓葉鶯掙脫開去,旁邊的交警和女警也趕緊配合著把她拉住,終於將瘋狂撕打的她拖開了幾步。

然而大約是地面打滑的緣故,被拖開的葉鶯還沒隔開多遠,忽地腳下一個不穩、陡然跌坐在地,「啪」地濺起了一片水花。

旁邊兩名警察連忙要扶,她卻狠狠推開了二人的手,然後就那麼披頭散髮、歪斜地坐在地上,朝江闕抬起了手指:「你……」

她費力地粗喘著,繼而轉頭指向極遠處那塊倒塌的廣告牌:「還有他……」

她轉回赤紅的雙眼,那陰鷙的目光裡像是淬了名為仇恨的劇毒:「你們都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尖利的嗓音穿透雨幕,以最狠毒的詛咒將早已遍體鱗傷的江闕鏘然釘在原地。

那駭人肝膽的餘音盤旋直上,猶如最殘忍的利刃,劃破了遠方烏雲密佈的蒼穹。

醫院值班辦公室。

整個房間一時間壓抑無聲。

賀景升的敘述稍稍停頓,像是有些難受般深深呼了口氣,而後才嘆息似的道:「其實我能感覺到,那天他之所以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是因為連他自己都認同了他養母強加的罪名,他是真的覺得……是他害死了他爸,他覺得如果不是因為他買房,如果他爸不是為了去看他,就不會遇上那場車禍。」

旁邊的宋野城早已紅了眼眶,此時喉頭艱澀地滾了滾,像是難以出聲般、半晌未發一言。

就在不久前,當他從江闕口中得知黃毛墜樓的那段往事時,他還曾慶幸江闕終於願意開口對他傾訴那些難過的記憶,讓他終於有機會揭開那層攔阻在兩人間的隔膜,為他分擔疼痛、陪他療愈傷痕。

但宋野城怎麼也沒有想到,原來那夜聽到的故事還不過只是江闕沉重過往的冰山一角,是殘酷劇集開場前微不足道的序幕,是大廈傾塌之初、墜落的那塊渺小的碎磚。

此時聽著賀景升的回憶,想象著那日傾盆暴雨中江闕心如死灰、失魂落魄的模樣,他終於清醒地認識到在自己未能陪伴在旁的那些歲月裡,江闕究竟經歷過怎樣徹骨的疼痛,承受過怎樣絕望的煎熬。

那些打在江闕身上的、充斥著宣洩和遷怒的巴掌猶如刀鋒穿透了時光的洪流,也狠狠割在了宋野城的心頭,讓他心臟陣陣緊縮,心疼得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左鑑清見他緊攥著桌沿的指節都已用力得有些泛白,忍不住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跟著長長嘆了口氣。

但他猶記得他們讓賀景升講述這段過往的初衷是為了尋找江闕那些反常的根源,所以即便他此時心裡也不好受,卻還是保持了該有的理智,轉頭看向賀景升道:「後來呢。」

「後來……」

賀景升敘述得也有些吃力,稍稍頓了頓才繼續道:「那件事之後,他養母就瘋了。不是形容詞的那種‘瘋’,是精神上真的出現了一些問題。」

那天的最後,葉鶯並不是自己離開的現場,而是被急救車送去了醫院——她從小到大幾乎都沒吃過什麼苦,那天深秋的一場暴雨加上劇烈的情緒衝擊,直接導致她最終暈倒在了事故現場。

在醫院醒來後,她的情緒依然沒有平復,並且還接連出現了許多明顯不太正常的言行。

她拒絕處理江抵的喪事,也不許任何人把江抵的死訊對外公開,甚至就連江抵火化前、遺體告別儀式那天她都沒有到場。

她就待在自己那間單人病房裡,安靜的時候抱著雙膝久久發呆,不安靜的時候瘋狂扯掉自己手上的輸液針頭、帶著滿手血漬推倒輸液瓶掛架,咆哮著讓所有進入病房的人滾。

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診斷,醫生基本能夠將她的症狀定性為躁鬱症,具體表現為交替出現的抑鬱、被害妄想以及少許暴力傾向。

只是那些症狀雖然明顯,卻還不算嚴重,至少沒有嚴重到需要強制治療的地步,醫生建議暫時採取藥物治療伴隨居家靜養的方式,這期間身邊最好有人盯看照顧。

說到這裡,賀景升心頭有些憋悶:「其實當時按著我的想法,她自己父母還健在,直接回孃家養病就好,大不了江闕出錢僱兩個專業護工過去幫忙,也就算仁至義盡了。反正她和江闕也沒什麼感情,又看江闕那麼不順眼,應該也希望眼不見為淨才對。」

賀景升頓了頓,將那股憋悶都隨著一口氣呼了出來:「但是我居然忘了……她根本就不是個正常人。」

彼時從交通事故處理到江抵的後事,再到葉鶯的住院事宜,全都是由江闕親自操辦,雖然有賀景升陪同幫忙,但江闕還是在短短兩週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了下去。

他就像一臺仍在運轉卻毫無生氣的機器,處理事情時有條不紊,答人問話時簡略清晰,可卻幾乎不吃也不睡,彷彿不會累,也遮蔽了所有與情緒相關的感知。

賀景升在旁看著,心裡不免滿是擔憂,但卻也在儘量往好的方面想。

他想,再大的難關也總有過去的一天,現在江抵的後事已經辦完,只要再把葉鶯安頓好,這件事也就算結束了。等他們離開蘇城、回到首都,江闕就能遠離這塊傷心地,時間久了,悲傷總是會慢慢淡化的。

然而,他到底還是想得太天真了。

他所以為的「結束」,不過只是另一段噩夢的開始——

葉鶯獲准出院那天,主治醫生出於對患者的關心,來病房詢問他們出院後的安排,這當中當然也包括「居家靜養有沒有人陪護照看」這件事。

那段時間葉鶯每次看到江闕都惡狠狠地讓他滾、朝他扔東西,可偏偏那天早晨,她的情緒出奇穩定,聽見醫生的問話,她甚至還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就在賀景升對這抹笑意感到莫名其妙的時候,病床上的葉鶯悠悠轉過頭,看向了站在門邊的江闕,用一種雲淡風輕的口吻問道:「你那邊的房子還沒佈置好對吧?」

這話在賀景升聽來簡直惡意滿滿。

她明知道江抵那天出門就是為了去幫江闕佈置新房,此時故意這麼問根本就是在血淋淋撕開傷口。

連他都聽出了言外之意,江闕又怎會聽不出來,縱使這段時間他都活得彷彿行屍走肉,卻還是避無可避地被這話再度刺痛,喉中艱難吞嚥了一下,連個「嗯」字都沒能應出聲來。

而葉鶯似乎壓根不在意他有沒有回答,也不在乎他究竟是什麼反應,自顧自地輕描淡寫道:「那就別佈置了,回家來住。」

賀景升驚愕瞠目,幾乎都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而葉鶯根本不是在跟誰商量。

她就那麼冷冷看著江闕,眼中滿是不加掩飾的戲謔和譏諷:「你不是很懂事很孝順麼?我病了,到你盡孝道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