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14日。
那天清晨,當手機鈴聲響起時,兩個聊到深夜才迷糊睡去的人誰都沒有意識到,那竟然是死神發出的低沉吟唱。
在地鋪上囫圇蜷縮了一晚的賀景升不耐煩地翻身捂住了耳朵,壓根就沒去理會那擾人清夢的源頭,直到迷迷糊糊聽見江闕微啞的嗓音接起電話說了聲「喂」,直到手機從飄窗上「啪嗒」落地,直到他詫異轉頭,看見江闕步伐不穩地跳下飄窗、臉色慘白,才被嚇得瞬間清醒,一骨碌從軟墊上翻身而起:「怎麼了?!」
那時的江闕就彷彿一個魂不附體又搖搖欲墜的紙人,倉皇蹲身撿起手機,口中喃喃道:「我……我要回去一趟。」
賀景升幾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情形給弄懵了:「回哪兒去?」
江闕慌亂地戳亮手機螢幕,顫抖的手指甚至一時間都沒能分辨出哪個軟體才是能買機票的那一個:「剛才……是交警電話,他說我爸……在高速上遇到了連環追尾。」
賀景升心裡咯噔一下,立刻追問道:「具體情況呢?」
江闕搖了搖頭:「他沒說……只說讓我儘快回去一趟。」
那是交通事故通知家屬時慣有的方式,為免家屬在趕去現場時因為過於慌亂而出意外,在電話裡只會簡單說明發生了事故,卻不會直接告訴家屬傷亡情況。
那一刻,賀景升心中其實已經有了極其不祥的預感,但是看著江闕那失魂落魄的模樣,他卻知道此時自己能做的只有鎮定,於是當機立斷按下了他仍在翻找軟體的手:「你別找了,我來訂機票,你趕緊去看看有什麼要帶上的,拿上我們馬上走。」
如果換作平時,江闕一定會說「我自己回去就行」之類的話,但那一刻他真的已經六神無主到了一定地步,聽到賀景升的話後,幾乎是一個指令一個動作地點了點頭,立刻起身去臥室翻找出了身份證件、錢包一類,很快便又匆匆回到客廳:「拿好了。」
「走。」賀景升立刻起身陪他出了門。
那天的一路上,賀景升能感覺到江闕一直都處在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中,對他試圖寬慰的「不會有事」、「別太擔心」充耳不聞,就好像五感都已經與外界發生了剝離,對周遭一切言語、動作,都遲鈍到需要花上好幾秒才能做出微許反應。
這種狀態一直從出門持續到上車,又從登機持續到降落,繼而在他們抵達蘇城、打車趕赴高速事故現場的過程裡達到了巔峰。
那天的蘇城下著瓢潑大雨。
計程車開進高速入口時,雨刮器甚至都已經無法讓擋風玻璃保持清晰的視野。
而就在那模糊不清的擋風玻璃後,副駕駛上的江闕一直攥著安全帶、緊緊盯著前方,就好像已經有了某種強烈的預感,但卻還緊繃著最後一根弦,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判決。
隨著車輪的勻速前進,大片閃爍的紅藍警燈終於若隱若現地出現在了遠方的雨幕之中,而那光亮就彷彿惡魔的鬼眼,在陰霾的天幕下閃動著讓人望而生畏的頻率。
車子在封鎖路段的警戒線外停了下來。
江闕像只提線木偶般拉動門把、推開車門,就那麼頂著漫天瓢潑的大雨,一步步走向了前方地獄般的車禍現場。
那真的猶如一個地獄。
嗚——嗚——
嘀嘟——嘀嘟——嘀嘟——
數不清的警車、救護車、消防車閃爍著頂燈,綿延數百米的路面上橫七豎八地歪斜著幾乎分不清首尾的、被擠壓變形的扭曲車身,破碎的玻璃潑灑遍地,鮮紅血跡在大雨的沖刷下肆意蔓延,勾畫出死神魔爪般猙獰的紋路。
周圍警察手中對講機的嘈雜、消防電鋸切割的噪音,伴隨著警笛和噼啪雨聲此起彼伏,又淹沒在一浪高過一浪的、那些痛哭倒地的家屬撕心裂肺的哀嚎之下。
慘烈至極。
那是連旁觀者都忍不住心驚肉跳、幾近窒息的景象。
而就在這景象的盡頭,遠方烏雲積聚的蒼穹之下,傾倒著一塊足有幾層樓高的巨型廣告牌,巨幅海報裡的宋野城眸光熠熠,與眼前哀鴻遍野的景象形成了無比割裂的反差。
江闕的腳步明顯在看到那塊廣告牌時頓了一下,但緊接著他便已經無暇顧及其他,因為距離最近的交警已經踩著雨靴大步朝他走來,手中還拿著一塊登記板。
「哪輛車的家屬?」對方抬起雨衣兜帽下的臉,在周圍紛雜的噪音裡大聲問道,「車牌號報一下!」
聽到這話,走在江闕身後的賀景升意識到最終的判決終於要來了,連忙緊走兩步捱到江闕身側、扶住了他的肩頭,試圖藉此給他一點微不足道的支撐。
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就在江闕好不容易才攥緊掌心、艱澀地報出江抵的車牌後,最先到來的並不是交警口中關乎生死的判決,而是一個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變故——
側前方不遠處,一個原本被女警陪同著的女人突然發瘋般衝了過來、在幾人詫異的目光中狠狠甩了江闕一個耳光!
——啪!
這聲脆響愕然了全場。
「你滿意了嗎——?!」
女人明顯哭腫的雙眼赤紅地咆哮著,雨水混合淚水順著凌亂的黑髮和臉頰流下,瞪視江闕的眼神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你終於把他害死了!你滿意了是不是——?!」
「哎葉女士!」女警匆匆趕來將她拉住,「你幹什麼?」
江闕全然沒有料到,最終的噩耗竟然會以這樣極具衝擊力的方式灌入耳中。
與此同時,賀景升已然意識到了眼前這個女人是誰,急忙橫跨一步將她攔住:「阿姨,你冷靜一點!」
「滾——!」
葉鶯惡狠狠一把將他和女警推開,瘋狂的力道竟然讓兩人都沒能站穩,緊接著「啪!」地又甩了江闕一巴掌,撲上去雙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領:「他到底哪裡對不起你,到底欠了你什麼?!你非要害死他才痛快!」
雨水順著江闕凌亂的碎髮滴落,被扇偏的臉頰迅速浮起了極為刺眼的紅痕,甚至連嘴角都洇出了一抹血漬。
然而他的瞳孔卻是凝滯的。
面對葉鶯繼續瘋狂的撕打吼叫,他就那麼硬生生挨著受著,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彷彿從最初的那句「害死他」落地開始,他就已經撞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噩夢,周圍所有顏色、聲響乃至痛覺都已不復存在,原地只徒留了一副空蕩虛渺的軀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