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事故

然而賀景升哪裡還顧得上那麼多,他就跟打了雞血似的,恨不得半個身子都探到江闕那邊去,急吼吼道:「買買買!就在這邊買啊!反正你寫書在哪兒還不都是一樣寫?留在這邊多好啊!」

說完,他猶嫌自己攛掇得不到位,絞盡腦汁半晌後,又忽然靈光一閃:「對了!你不是喜歡宋野城嗎?他也是這邊人啊,明天我就去打聽打聽他住哪個區,你就也買那個區,四捨五入不也算鄰居了?」

江闕被他說得哭笑不得,總覺得他口水都快噴到自己臉上了,無奈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老實躺著行麼?」

賀景升倒也聽話,鯉魚打挺似的一翻身,「哐當」躺了回去。

然而躺是躺了,他卻還是止不住興奮地動著腦子,以至於每隔幾分鐘就又跟詐屍似的呼啦一下彈坐起來,對著江闕「喂喂喂」地嘰嘰喳喳一通輸出。

這一驚一乍的操作足足反覆持續了將近倆小時,到最後江闕困得連眼皮都快掀不開了,終於在又一次聽到床板響動的時候,忍無可忍地下了最後通牒:「你再起來一次我明天就走。」

一聽這話,賀景升彈到一半的身子頓時跟鵪鶉似的縮了回去,老老實實仰身躺平,卻還是沒憋住小小聲道:「……我不起來了,明天我陪你看房去唄?」

然而江闕根本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了,鼻腔裡「嗯」著敷衍了幾下,終於在窗外已然漸漸亮起的天光裡沉沉睡了過去。

「那天之後,我本來是想陪他一塊兒看房選房的,」賀景升回憶著道,「但是那會兒我爹非要讓我接管公司,天天把我拖去辦公室按頭跟他學管理,弄得我那幾個月每天累成狗,根本連一點時間都抽不出來。直到九月份的時候,我才稍微有了點自由,結果一聯絡江闕,他告訴我房子都已經買完了。」

這話著實讓宋野城有些意外:「他在這邊買了房?」

賀景升點點頭:「而且還真就在你家那邊的南湖區,買了個高層的公寓。」

聽到這裡,宋野城不禁想起了當初他和江闕的那番對話——

「你當年畢業的時候到底在忙什麼?」

「找工作,找房子。畢業不是都要忙這些麼?」

是的,江闕那時候的確是在找房子,只不過並不是租房,而是在準備一套新房。

可是既然如此,他後來又為什麼會住進那幢筒子樓?

想著,宋野城問道:「然後呢?」

賀景升道:「我當時是準備過去看看的,但是他說房子還在裝修,也沒什麼可看的,不如等裝完了再去。我一想也是,那就再等等唄,然後就一直等到了十一月,他終於跟我說,他搬進新家了。」

十一月中旬。

接到江闕電話的賀景升高興得就跟自己喬遷新居似的,當天傍晚就拎著大包小包各種工藝品、盆栽、水果、零食奔赴了江闕的新家,袋子裡甚至還揣了幾筒禮花。

然而等他按著江闕給的地址找到那幢公寓,吭哧吭哧上了樓,被江闕迎進那扇嶄新防盜門的剎那,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屋——

「你管這叫裝完了?!」

賀景升看著眼前空無一物的新房,簡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的,江闕的房子的確「裝完了」,但也僅僅只是裝修完了,放眼望去那叫一個「窗明几淨」,空空蕩蕩連個桌椅板凳都沒有,堪稱家徒四壁。

江闕難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勾了勾鼻尖:「我不是讓你過兩天再來麼,是你自己非要今天來的。」

說著,他轉身進了臥室,勉強尋摸出一個榻榻米的軟墊回來鋪在了地上,忍笑道:「委屈你了,先坐這兒吧。」

賀景升無語片刻,終於還是沒忍住好笑了起來,把大包小包往門邊一扔,進屋把各個房間的裝修都觀摩欣賞了一番,而後才重新回到客廳,盤腿就著那個軟墊坐了下去,滿臉服氣地笑道:「你可真行,啥傢俱家電都沒買就直接搬進來了?」

江闕去廚房拿了兩瓶水,回來遞給他一瓶,也跟著彎腰坐了下去,這才終於解釋道:「本來前兩天就準備買的,但我爸說怕我沒經驗,挑不好,讓我等他來了陪我一起去買。」

這話倒著實讓賀景升意外了一下。

因為江闕大學期間的每個寒暑假都不怎麼願意回家,賀景升一直覺得他跟家裡的關係肯定不太好,可此時聽他這麼說,卻又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想著,他忍不住試探道:「你爸……還挺關心你的?」

江闕曲著膝蓋,把手裡那瓶水支在了膝蓋與下巴之間,聽到這話,像是發自內心般微微笑了一下:「嗯,他對我很好。」

他以往幾乎從來不會提及自己的家庭,即便聽旁人提到也只是緘默不言,可那天或許是因為終於處在了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環境中,讓他生出了些許自在感,微微笑完後,他竟又破天荒地多添了兩句:「他本來不是很贊成我離家太遠,但既然我做了決定,他就也沒反對,只是怕我自己一個人打理不來這些,所以非要過來幫我安置好才能放心。」

賀景升雖然不瞭解他家裡的具體情況,但聽到這些,還是能感覺出那應該是位很疼孩子的父親,於是鼓著嘴點了點頭:「那叔叔什麼時候來?到時候我陪你去接一下?」

「不用,」江闕道,「他說自己開車過來,應該明天下午就能到,然後就直接去買東西。」

賀景升轉了轉眼珠:「欸,那我今晚就不走了,明天跟你們一塊兒唄?正好到時候看看叔叔怎麼挑的,我也學點兒經驗,以後說不定也用得著呢?」

江闕有點好笑,但也知道他一貫是喜歡湊熱鬧的,便無所謂道:「你想去就去唄。」

賀景升滿意地點點頭,這才終於迴歸了眼下:「哎對,咱晚上吃什麼?你這能開火嗎?」

江闕稍稍一噎:「……燃氣還沒充。」

賀景升:「……」

「但我點了外賣,」江闕立刻找補道,隨即指了指眼前地面,「你可以假裝是在吃野餐。」

賀景升這回是真服氣了,笑得肚子都在抽抽:「我謝謝您內!您可真是帶我開啟了新世界大門,擱高層地板上吃野餐哈?」

雖然嘴上嫌棄著,他卻還是認命地拍拍屁股起身下樓,從自己車裡翻出了兩塊格子布回來鋪在了地上,十分有儀式感地佈置出了「野餐」的氛圍,然後等外賣都送到後,兩人就那麼圍坐在地板上吃了頓暖房餐。

那晚夜幕降臨時,倆人都沒想起去開屋裡的燈,賀景升閒閒枕著胳膊躺在那榻榻米的軟墊上,而江闕則坐在不遠處半人高的飄窗邊,透過整面玻璃眺望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看啥呢?」賀景升晃悠著二郎腿,「從你這邊能看見鹿鳴別苑不?」

江闕的目光本就一直落在兩條馬路之外、被南湖圍繞的那片島嶼般的別墅區上,此時聞言應聲道:「嗯,能看見。」

「那你想知道他家是哪幢不?」賀景升道,「要不我改明兒幫你打聽打聽?」

江闕的目光依然逡巡在那片屋宇之上,卻是毫不猶豫拒絕了這得寸進尺的提議:「不用,這樣就很好。」

賀景升撇撇嘴,也不懂到底好在哪兒,兀自琢磨半晌後,還是忍不住吐槽道:「哎,你說《雙生》都開拍這麼久了,你也不去探個班什麼的,你好歹也是編劇加原著,想進個組應該不難吧?」

江闕盯著窗外,半晌並未出言。

何止不難,電影開拍的這幾個月裡,莊宴其實已經主動邀請了他好些次,可每次卻都被他以各種理由給婉拒了。

想著,他無奈輕輕一哂:「我不是去不了,是不敢去。」

「這有啥可不敢的?」賀景升莫名其妙,「那劇組會吃人吶?」

江闕並未理會他的戲謔,目光依舊望著窗外,指尖緩慢沿著玻璃、靜靜描摹著遠處闌珊燈火的輪廓,良久才道:「你不懂。」

賀景升剛要問不懂什麼,便聽他既輕又緩地繼續道:「有些人不見也就罷了,一旦見了第一面,心怕是就收不回來了。」

賀景升不禁一怔。

這話如果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他說不定都會因為矯情而笑出聲,可不知怎的,那一刻看著江闕被窗外微光映照的側臉,和那臉上認真的神情,他只覺得這句話裡滿是經年累月沉積而來的分量,叫人不敢輕易取笑。

也是在那一刻,他恍惚意識到江闕對宋野城的感情似乎並不只是他所想的粉絲對偶像的仰慕,而是一種他確實「不懂」的,更深也更復雜的情愫。

一時間,他竟覺得有些詞窮,寡淡地張了張口,卻愣是沒能再勸說出什麼來。

然而就在這長久的靜默之中,江闕卻忽然再度開了口:「不過我答應了莊導,過兩天的殺青宴我會去一趟。」

聽到這峰迴路轉般的一句,賀景升不禁眸光一亮,就好像為他這終於進步的選擇而慶幸般,跟著打趣道:「喲,不怕心收不回來了?」

江闕看著窗外深深吸了口氣,彷彿藉此下定了某種決心:「收不回來就收不回來吧。」

他偏過頭來,就那麼在背後萬家燈火的映襯中露出了一抹淺淡釋然的笑意:「那顆心本就是他的,交給他,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那是賀景升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那般不加掩飾的嚮往,在那間嶄新的、寓意著新生活的公寓裡,在窗外透進的斑斕燈影中,絢爛得彷彿剎那花火,靈動得彷彿一場幻夢。

醫院值班病房中。

宋野城靜靜聽著這段自己未曾參與過的往事,就好像隨著賀景升的敘述走進了那間新房,看見了飄窗邊那個安靜的身影,聽見了那些猶如近鄉情怯般、不知經歷了多少猶豫徘徊才流露出的心聲——「有些人不見也就罷了,一旦見了第一面,心怕是就收不回來了。」

「收不回來就收不回來吧。」

「……那顆心本就是他的,交給他,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這字字句句都彷彿細小的玻璃碎片,一點點在心頭劃過,滲透出絲絲縷縷的微苦與酸澀。

與此同時,這段過往裡透露出的訊息又已經明示般讓人有了極為強烈的不祥預感。

宋野城深深吸了口氣,終於還是開口問道:「那天是11月13號,是麼?」

賀景升點了點頭,眸光已然凝重了起來:「那天他搬進新家,又第一次決定了邁出去見你的那一步,我那時候真的以為,那會是他新生活的開始,是充滿希望的起點。」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那個寧靜的夜晚竟然只是一場夢幻泡影般的假象,是江闕最漫長的噩夢開啟之前、命運惡作劇般的迴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