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記憶

與此同時,他的目光緊盯著鏡面,等著它和昨晚一樣釋出新的任務指示。

幾秒後,明顯不同於前幾段的、標紅加粗的最後一行字終於如期而至——

【所以,現在你該怎麼做?】

看清這行字的剎那,宋野城整個人都有點發懵,不僅因為它跟讀心術似的措辭,更因為它居然——壓根就不是個任務?

這是什麼意思?

開放式劇情,讓玩家自由發揮?

如果真是這樣,那馳謹安未免也玩得太大了吧?他就不怕劇情發展方向太離譜,超出節目組的預設範圍?

——咚咚咚。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了起來。

宋野城下意識扭頭看去,緊接著便邁步走到牆邊拉開了門。

「檔案看完了麼?」門外的江闕問道。

他出現的時機是如此巧妙,巧妙到讓宋野城瞬間反應了過來——

馳謹安並沒有那麼心大,也沒打算真讓他們自由發揮,雖然沒有以文字形式釋出任務,卻還有實驗指導員這麼個dm般的存在。

「看完了。」宋野城自然道。

江闕並沒有探究檔案的內容,而是問道:「是你願意找回的記憶麼?」

宋野城遲疑了一下,思及剛才在鏡中看到的那些心理活動,帶入角色苦笑著搖了搖頭:「恐怕不是。」

江闕似乎並不意外,點點頭道:「如果你想將它再次抹去,基地可以繼續為你安排實驗,重新進入第一階段。」

聽到這話,宋野城立刻明白,這是已經來到了劇情岔路口,而他的選擇將會決定接下來的發展方向。

但宋野城並沒有直接同意或者拒絕,而是反問道:「重新進入第一階段,然後呢?等明年第二階段的時候再因為好奇心而反悔、找回記憶,然後無限迴圈?」

這問題其實是有點即興發揮的,可江闕卻並沒有被問住:「理論上確實是這樣,但也許你今年寫給自己的郵件會比去年更有說服力,能夠打消你明年的好奇心也說不定。」

這繞口令似的回答不無道理,但終究還是僥倖的成分居多,讓人稍加琢磨就能感覺出,這種「也許」的可能性相當渺茫。

「有過這種先例麼?」宋野城沒急著反駁,而是換了個思路,「昨晚賀指導員不是說,我們並不是第一批啟動反悔程式的人?那以前那些找回記憶的人都怎麼樣了?」

昨晚聽見賀景升那句話時,他其實並不確定那到底是線索,還是隻是為了引發「反悔程式」而設定的臺詞,但如今他既然要為「反悔程式」造成的結果做出選擇,就必然不該放棄嘗試任何可能是線索的思路。

而他也確實嘗試對了。

就在他問出這個問題後,江闕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微妙,細看的話,當中居然透著點類似於「臺詞被搶了」的意味。

於是宋野城明白了——

這不僅真是線索,恐怕還是江闕原本就打算主動提及的線索,而現在卻被他搶先了一步。

思及此,宋野城不禁莞爾,而江闕眼底也浮起了微許笑意,很快順水推舟道:「跟我來。」

「去哪?」宋野城嘴裡問著,腳下卻已經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檔案室。」

江闕領著他穿過走廊,踏上了向上的樓梯,不料路過三樓時,正好撞見了從辦公區走出來的唐瑤和賀景升。

「欸?你們怎麼又回來了?」唐瑤納悶道。

「我們去樓上,」宋野城朝頭頂指了指,隨即看見了她懷中抱著檔案袋,「拿到了?」

唐瑤點點頭:「你們猜密碼是什麼?」

見她眼冒金光、滿臉分享欲爆棚的表情,宋野城和江闕都有點好笑:「是什麼?」

唐瑤一字一頓地報出了六個字母:「s-u-r-o-n-g。」

宋野城下意識以為是英語單詞,誰知在腦中拼完後半天沒理解,直到好幾秒後,他才猛然反應過來:「……速溶?!」

唐瑤憋著笑,滿臉沉重地點點頭,繼而往旁一瞥賀景升,收回目光後充滿揶揄地指桑罵槐道:「我當初設定密碼的時候腦子一定被驢踢過,否則正常人誰能想出這種奇葩密碼?」

賀景升在旁默不作聲聽著,不僅沒有著急上火,反而還露出了一種古怪的、摻雜著得意和甜蜜的表情,因為唐瑤雖然嘴上吐槽,但其實第二次就輸對了密碼,這也就意味著她還記得那次在辦公室裡、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有關「速溶咖啡」的小插曲。

宋野城和江闕並不知道這密碼的含義,甚至覺得唐瑤說得挺對,這答案確實有點奇葩。

然而一看賀景升那志得意滿的模樣,他倆很快便明白了過來——這當中估計有著和他們相仿的、僅存在於兩人間的小秘密。

於是宋野城笑了笑,也沒再多作評價,簡單跟二人招呼了一聲「回頭見」,便轉身和江闕一起繼續往樓上走去。

四樓檔案室與昨晚看見的差別不大,唯一區別就是此時不再黑燈瞎火,宋野城也不必再跟做賊似的偷偷摸摸東躲西藏。

刷卡開門後,江闕徑直走到了最近、也就是年代最久遠的那一列檔案櫃前,隨手從櫃子上抽出一個檔案盒,轉身交給了宋野城:「你要的先例。」

宋野城接過盒子,二話不說把它開啟,只見裡面放著寥寥幾張紙,看上去十分簡略。

他拿出紙張,將空盒放到一旁,就那麼站在原地翻看了起來。

檔案裡有關記憶的部分確實很簡略——

這名志願者曾在一次與妻子的爭吵間,失手將她推倒在地,令她因為後腦撞上桌角而死,但事後他謊稱自己到家時妻子已經死亡、是她自己不慎摔倒,從而逃過了法律的制裁。

這段記憶僅僅只佔用了一張紙的篇幅,而剩下的所有紙張都是他的實驗記錄——

參加完第一階段後,他抹去了這段記憶,並在第二階段時因為好奇而開啟了反悔程式,將記憶拿了回來。

拿回記憶後,他如臨大敵,當即選擇重新參加實驗、再次抹去記憶,然而又在次年再度開啟了反悔程式。

如此反覆進行了足有八次之多,直到第九年再一次將這份檔案拿到手時,他終於認清了無力擺脫的現實,終於無法再忍受年復一年的痛苦折磨——

他選擇了去自首。

看完這份檔案,宋野城有些唏噓,原地思考了片刻後,他將紙張放回了檔案盒:「還有其他的麼?」

江闕也沒耽擱,隨手從旁又抽出一隻檔案盒交給了他。

這回檔案的主人是一名畫家,在一次湖邊寫生的過程裡,因為附近的兩個孩子不停追逐打鬧、多次撞倒他的畫板,他在屢次規勸無果後,忍無可忍地撿起一塊石頭砸了過去,其中一個孩子被砸中膝彎、跌下湖岸,另一個孩子慌忙施救時一併落水,兩人雙雙溺斃在了湖中。

與前一名志願者一樣,這位畫家也同樣經歷了漫長反覆的實驗過程——抹去記憶、拿回記憶、再次抹去記憶、再次拿回。

最後,他的結局也與前者如出一轍——

以自首告終。

看到這裡,宋野城心中忽然隱隱產生了某種猜測,只不過因為樣本太少,他一時間還不敢確定,於是再次朝江闕問道:「還有麼?」

他原以為江闕會再挑一盒給他,卻沒想到江闕點頭後,直接伸手朝周圍櫃子示意道:「這裡的檔案你都可以隨便看。」

宋野城不禁有些意外。

因為這裡畢竟不是真實的「檔案室」,而是為節目搭設的拍攝場景,他以為江闕拿出的檔案都是預先固定位置的、確定有內容的道具,而其他檔案盒則是模型似的擺設。

如果所有檔案都能隨意檢視,那就意味著它們全部都是「真實有內容的」,這對於需要佈置整個檔案室、填充所有檔案盒的節目組來說,可是一項非同小可的工程。

宋野城狐疑地往前走了幾步,不信邪似的從幾個櫃子上分別取下了一隻檔案盒,然後很快便驚訝地發現,它們居然真的都不是模型。

每個檔案盒裡都有一個完整的故事。

檔案的主人都曾有過一段令自己驚懼、悔恨的罪惡記憶,也無一例外都曾在第二階段開啟過反悔程式,接著經歷數年反覆實驗、迴圈這一過程,最後的結局大多是不堪忍受地選擇了自首。

甚至還有兩名志願者更為決絕——

他們選擇了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