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清晨

江闕道:「定居。」

廚房那邊,宋野城雖然離得遠,卻還是一字不落地聽見了二人的對話,於是也不挑揀了,直接拎上東西往回走,順便打岔道:「媽,你這些在哪買的?」

他其實聽出了秋明月的用意,而他自己也不是沒想過,既然他以後要和江闕在一起,那就算江闕跟他養父母關係一般,兩家長輩也總該正式見個面,只不過他覺得這事不急於一時,晚點再談也不遲。

秋明月何其敏銳,先是看到江闕那神色,又見自家兒子明顯像是在轉移話題,瞬間便意識到這問題背後估計有隱情,於是也十分配合地不再追問,順著宋野城的話開玩笑道:「在路上買的,我不方便進店,都是你爸挑的,要是不好吃你找他算賬啊,不是我的鍋。」

宋盛莫名躺槍:「嘿?」

秋明月轉頭對他嫣然一笑,宋野城回到沙發邊,哥倆好地一拍他爸的肩:「放心,挑得特有水準,就跟你挑老婆的眼光一樣好。」

「嘖。」秋明月見他拿自己開涮,笑著拍了他一巴掌,隨即接過他手裡袋子開啟,邊拿出各種餐食甜點放在茶几上邊招呼江闕道:「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或者你愛吃什麼,下回過來我記得按你口味買。」

江闕忙道:「不用麻煩的阿姨,我吃什麼都行。」

沒料他剛客氣完,宋野城在旁掰著手指拆臺道:「我想想啊,他愛吃甜的,軟的,黏糊糊的,最好還是熱的,愛喝湯,不吃辣,不吃鹹,不吃蔥薑蒜。哦對,油多的他也不吃。」

江闕:「……………………」

別問,問就是想當場表演個低血糖昏厥。

秋明月笑得不行,轉頭一點江闕鼻尖:「原來小鈴鐺這麼挑嘴啊?小娃娃一樣。」

說著,她低頭一掃那些餐點,很快便盯準其中一個,拿起摸了摸後遞給江闕道:「這個應該行,甜的,軟的,還熱著呢,快嚐嚐?」

江闕趕忙接過:「……謝謝阿姨。」

他雖是窘然,但秋明月那親暱的稱呼和寵溺的動作卻又讓他心裡既軟又暖,就好像自己真還是個孩子般,仍有不必佯作成熟的資格。

宋野城在旁看著,眼底明明滿是笑意,嘴上卻道:「得,我這就失寵了唄?」

秋明月嗔笑斜睨他一眼,隨便拿了盒塞給他:「給給給,胳膊這麼長白長了,還要我餵你怎麼著?」

宋盛在旁揶揄道:「你可以餵我。」

秋明月簡直被這一對活寶逗得沒脾氣,懶得理似的重新轉頭看向江闕,揉了揉他腦袋道:「這次回來我準備多待一段時間,你爸媽不在國內,那有空就多去我們那兒,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江闕長睫忽閃著眨了眨,心中漾起圈圈溫軟漣漪:「好。」

秋明月笑了笑,片刻後忽像想起了什麼,興致勃勃道:「對了,阿城有沒有告訴你,他當年為什麼會去拍那部電影?」

這話一齣,江闕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宋野城卻是在旁不認同道:「哎哎哎,媽,這都多少年了你怎麼還提這事兒?」

秋明月一看他這反應就覺得好笑,全不理會他的反對,拉家常似的拍著江闕的手背道:「當時啊,莊導跟我說想讓他試鏡,我還以為他肯定沒興趣,誰知道他居然就跟打了雞血似的,不僅拉著我給他上表演課,還跑去幾個拿過影帝的叔叔伯伯家,請人家給他支招,你猜為什麼?」

宋野城見她居然還賣關子,簡直哭笑不得:「媽……」

秋明月瞅他一眼,卻是充耳不聞:「因為他聽莊導說,《深淵》不僅是邊境孤兒題材,而且所有盈利都會用於偏遠地區定向資助,所以才卯足了勁非要拿到這個角色不可。」

聽到這話,江闕不禁愣了愣,心中像是有片雲霧被撥開,讓所有因果都忽然明晰了起來。

然而秋明月的話卻還沒有說完,她就彷彿回味什麼趣事似的,憋笑道:「你是不知道,後來等試鏡過了之後,臨去片場之前,他還跟他爸放了句豪言壯語呢。」

她用手肘戳了戳宋盛:「他當時跟你說什麼來著?」

「哦,咳咳!」

宋盛心領神會地清了清嗓子,學著宋野城當初的口吻道:「爸,雖然接管安康之家的是你,但親父子也得明算賬。那裡頭住的既然是我未來的弟弟,就該我來負責才對。等這部電影拍完,安康之家就不用你插手了,我的人我來養。」

他把那傲嬌又得意的中二氣息模仿得惟妙惟肖,羞恥得宋野城差點摳出個盧浮宮,捂臉笑顫著道:「你們倆夠了啊?」

他覺得羞恥,可江闕卻在旁聽得入了神,回憶著宋野城少年時的模樣,想象著他說出這番話時的意氣風發,只覺得那真是再動人不過的畫面。

秋明月覷著他的神色,暗自笑著抬了抬眉,復又轉頭看向宋盛,以眼神表示了褒獎:

助攻不錯,幹得漂亮。

午後。

首都擁擠的車流中。

低調的黑色轎車在紅燈前停下,宋盛單手搭著方向盤,另一手閒閒支著車窗,感慨似的笑道:「欸,明月,你說緣分這東西還真是奇妙哈?繞這麼大一圈還是讓他倆給遇上了,不信命都不行。」

上午聊完之後,宋盛本打算帶他們出去吃午飯,結果一想這一個個都是公眾人物,去哪吃都不太方便,最後索性打電話讓自家旗下的酒店做了一桌送了過來。

菜色什麼的倒不重要,重要的是飯桌上的氛圍,全然就是一副一家四口天倫之樂的狀態,要不是因為今天沒帶司機,宋盛甚至都想跟倆孩子喝幾杯。

這會兒從宋野城家出來之後,宋盛還有點意猶未盡,連等個紅燈的功夫都止不住嘀咕著感慨兩句:「你說,其實也就多了一個人哈?怎麼突然就感覺不一樣了呢?就好像比以前熱鬧了許多似的?」

「嗯。」秋明月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宋盛心覺奇怪,扭頭便見秋明月正拿著他的手機,低著頭也不知在搗鼓什麼。

「幹嘛呢?」他道,「剛回來就查崗啊?」

他這話純粹只是調侃,因為結婚三十年,自家老婆什麼性格他最清楚不過,平時就算他把手機懟到她面前她都懶得瞅一眼,說不定還要嫌棄他沒事找事。

果然,秋明月聞言抬頭瞥了他一眼,眼神彷彿在說「你有什麼可查的」,隨即又低下頭去繼續搗鼓了起來。

宋盛有些好奇,傾身湊過去看了一眼,發現她在翻的居然是通訊錄,不由納悶道:「你要找誰?」

秋明月邊往下翻邊道:「徐昌林。」

「老徐?」宋盛不解,「找他幹什麼?」

徐昌林是他們集團的老員工,年輕時曾在多職位輪崗,而今已是集團慈善部門的負責人之一。

秋明月暫停了手上的動作,抬頭看向他道:「我記得當年接管安康之家之後,調去那邊做院長的就是他吧?」

宋盛回憶了一下,點頭道:「嗯哼?」

「你不覺得很奇怪麼?」秋明月道,「當時鈴鐺的信他為什麼只轉交了一半?」

這個細節是宋野城在跟他們解釋江闕身份的時候提到的,當時秋明月並沒有發問,但不代表她沒留意。

宋盛略微一愣,道:「那不是因為有保密協議麼?領養人不想讓孩子再跟別人有牽扯,所以老徐沒給聯絡方式也正常吧?」

「行,就算是吧,」秋明月點頭退了一步,但卻又話鋒一轉,「那阿城寒假前打的那個電話,他為什麼也沒轉達呢?」

這問題宋盛確實沒法解釋,半晌才遲疑道:「也許只是……忙忘了?」

秋明月定定盯著他,沒說話,但目光彷彿在說:你覺得有說服力?

「……」宋盛無語片刻,終於還是甘拜下風,「好吧,這個確實有點奇怪。不過都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吧?而且倆孩子不是也沒放心上麼?」

秋明月輕輕一哂,滿臉不認同:「你真以為你兒子是傻白甜啊?他要是沒放心上,今天跟我們說的時候根本就不會提這種細節。既然提了,那就肯定是注意到了。就算我們今天不問,他自己也會找機會問老徐的你信不信?」

不得不說,秋明月的觀察力和敏感度確實非同凡響,且或許是因為傳說中的「母子連心」的緣故,她對宋野城的心思向來摸得比宋盛這個當爹的透徹。

在這一點上,宋盛一貫是信服的,所以此時聽秋明月這麼說,他也只得撇嘴點頭道:「行,那就問問唄。不過你稍微那什麼點兒啊,別跟興師問罪似的。」

秋明月笑瞪他一眼:「那還用你說?」

此時綠燈正好亮起,秋明月揮了揮手示意他專心開車,於是宋盛也不再多管,發動車子向前駛去。

片刻後,副駕上的秋明月撥通了電話:「喂?老徐啊,我是秋明月。嗯你好你好,是這樣……」

秋明月簡單把情況說了說,沒提江闕就是白夜聆這茬,只說最近偶然遇見了鈴鐺那孩子,聽說了當年的一些細節,所以想跟他確認一下。

這件事畢竟已經過去了十幾年,任誰冷不丁回憶起來都會有點吃力,對面的徐昌林顯然也是猝不及防,好半天后,斷斷續續的話音才從聽筒中隱隱傳來。

隔著小半米的距離,宋盛並不能聽清徐昌林在說什麼,只能聽見秋明月一邊聽一邊「嗯」、「嗯」地應著聲。

然而沒過一會兒,秋明月忽然沒了動靜。

宋盛不禁納悶地往旁瞥了一眼,發現秋明月的面色居然變得有點古怪。

那表情說不上是意外還是錯愕,又或是兩者都有,當中還夾雜著點難以置信,直到許久之後,她才像是回過神來似的出聲道:「哦,原來是這樣啊……」

對面的徐昌林不知又說了什麼,秋明月很快斂起了異樣:「哦,沒事,我也就是隨便問問。那就先這樣,你忙你的去吧。嗯,好。」

電話結束通話,宋盛當即納罕道:「什麼情況?」

秋明月攥著手機,心情複雜地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扭頭道:「你還記不記得……當時我們去找老徐問過鈴鐺的情況?」

宋盛略微回憶了一番,很快想起確實有這麼回事——

當初宋野城提出想領養鈴鐺,夫妻倆雖然沒有立刻同意,但卻還是未雨綢繆地去了解了一下那孩子的檔案和背景,想著萬一宋野城經過一年的「冷靜期」還是堅持現在的決定,那他們至少不能對那孩子的過去一無所知。

「記得,」宋盛道,「怎麼了?」

秋明月一言難盡般嘆了口氣,道:「當時老徐看出了我們有領養的意向,所以才把鈴鐺的背景介紹得特別詳細,結果我們聊完沒多久就帶著阿城走了,他以為我們是對那孩子的情況不滿意,不想要他了。」

宋盛幾乎有些沒反應過來,極快地眨眨眼道:「所以……」

「所以後來阿城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還以為阿城是揹著我們私下聯絡的,又怕告訴了我們會引起矛盾,惹得孩子更逆反,所以索性就把這事兒給按下了,誰都沒提。」

宋盛愣愣消化了好半天,心裡也說不出是荒謬還是什麼,只聽秋明月又嘆了一聲:「後來那對夫妻到鎮上說要領養鈴鐺,老徐還覺得鬆了口氣,覺得這個結果再好不過,皆大歡喜。」

秋明月的聲音有些悶,說完後就沒再多言,顯然也是沒想到這通電話會問出這麼個結果。

平心而論,這件事其實並不能全怪徐昌林,要怪只能怪他們夫妻倆當時沒跟他說清楚,才讓他生出了那麼多不必要的誤解。

但是話說回來,他們倆當初也同樣不可能預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如果硬要說的話,只能說這更像是一種令人百感交集卻又無可奈何的陰差陽錯、天意弄人。

夫妻倆兀自沉默了一會兒。

良久後,宋盛終於也忍不住輕嘆一聲,道:「那現在怎麼辦?要跟阿城說麼?」

秋明月看了他一眼,無奈地撇了撇嘴:「說肯定還是要說的。」

她向後靠上椅背,又道:「但我現在心情有點複雜,我覺得需要回去組織一下語言。」

一個小小的誤會,引發的卻是長達十餘年的天各一方,如果不是兩個孩子再度重逢,這個誤會恐怕這輩子都無法解開。

秋明月想想就覺得不是滋味。

宋盛難得見她這麼糾結,又是理解又有點心疼,單手搭著方向盤,另一手伸過去搓了搓她的胳膊:「你也別想太多,老話不是都說好事多磨麼?這麼多年過去,他倆還能再遇見,那就說明該有緣分的拆也拆不散不是?」

見秋明月似是並沒有被這話說服,宋盛不禁眼珠一轉,忽然另起話題道:「欸,你說如果當時咱們真領養了他,然後他又跟阿城處出了感情,那他們倆到底該算兄弟還是……?」

這問題果然把秋明月問得一愣,讓她甚至還真在腦中琢磨了一番,半晌後才忽然意識到宋盛這純粹是在沒事找事,頓時好氣又好笑地拍了他一巴掌。

「什麼亂七八糟的?」她嗔笑罵道,「老不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