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件事真就是他自己班底裡的人做的,他或許只會單純地感到憤怒或失望,可如今發現背後操縱者居然是許意這麼個新人,他心中反倒矛盾了起來。
在圈裡這麼些年,他其實早已見過很多像許意這樣明明資質潛力都不錯,卻偏偏剛入圈就想著投機取巧、急功近利,最後硬生生把自己玩成了「曇花一現」的新人。
一方面,他覺得做錯事就是做錯事,再多理由和藉口也無法掩蓋他們是以不正當手段、甚至是以損人利己的方式為自己謀求利益的事實,而道德的底線一旦打破,等待他們的就必然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可是另一方面,他卻又時常忍不住深思:為什麼這樣的情況不是個例,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頻頻發生在新人身上?
這到底是他們自身的心態問題,是家庭、教育的參差,還是這圈子本身的氛圍就太過扭曲,是包括他在內的這些前輩和領路人難辭其咎、沒能做好應有的表率、沒能給這個圈子建立起健康積極的良性競爭體系?
這個問題他至今也沒能得出確切的答案,而這份矛盾也始終伴隨著他,讓他每每得知又有某個新人自掘了墳墓時,心底湧出的不僅僅是唏噓嘆惋,還有一次又一次的捫心自問。
莊宴的思緒千迴百轉,半晌後,他終於放下手機,轉頭看向了宋野城:「你打算怎麼處理?」
他自己矛盾歸矛盾,但他覺得這件事最有決定權的還是宋野城,畢竟許意是以「宋野城私生子」為噱頭吸引流量,靠消費他的熱度才達到了目的。
「我把錄影發給她了。」宋野城道。
「然後呢?」莊宴道,「她求你了?」
宋野城轉著手底的茶杯,道:「算是吧,解釋了挺多。」
中午的那通電話裡,許意半點也不敢隱瞞地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交代了出來——
就因為她同父異母的妹妹說過那句「以後我一定發展得比你好」,讓她時刻心急且焦慮,怕被對方追趕、超越,所以總想用盡一切辦法儘快爬到高處,穩固自己在圈中的地位。
在她的解釋中,做這件事的過程裡,她也曾反覆糾結徘徊過,甚至是在成功拍到照片之後,她還曾為到底要不要發出去猶豫了很久。
然而,最終令她決定發出去的原因其實讓宋野城有些啼笑皆非——
殺青派對那晚,她從童茜口中得知自己接下來幾個月都沒有什麼太好的資源,但卻又恰好聽到了童茜和宋野城那番對話的後半段,得知公司在想方設法為唐瑤爭取那檔無數人都想擠上的綜藝,於是便以為唐瑤才是公司傾力培養的重點,而自己如果錯過現在這個時機,往後就將慢慢走向沉寂。
正因如此,她在反覆糾結了兩天後,到底還是心一橫,用高價買來的營銷號把那照片發了出去。
聽完整個經過,莊宴有些怒其不爭似的嘆了一聲,道:「那你打算怎麼辦?這錄影你是準備公開還是怎麼著?」
宋野城拿起杯子喝了口茶,似是略有斟酌,隨即放下杯子道:「暫時不了吧,錄影發給她只是為了讓她知道大家都不是傻子,至於其他——」
他頓了頓,引用了他曾在一部古裝劇裡說過的臺詞:「念其初犯,責令改之?」
雖然莊宴心裡也不是沒動惻隱之心,但聽到這話卻還是忍不住輕輕一哂:「念其初犯,責令改之……我估計你這麼多年沒少被人罵聖父吧?」
「聖父?」
宋野城還真沒被人這麼說過,此時乍一聽見還有點好笑,片刻後點頭道:「行,那這樣吧,我換個腹黑點的說法。」
莊宴滿臉「我倒要看你能怎麼腹黑」的表情,便聽宋野城道:「底牌之所以叫底牌,就是因為它還沒打出去。這錄影只要在我們手裡,擺在她面前的就只有兩條路——要麼從此安分守己、謹言慎行,要麼繼續執迷不悟、鋌而走險。」
「如果她選擇了前者,不再給電影找麻煩,也不再給我找麻煩,那以後就相安無事。但如果她選擇了後者……那等她下次再犯錯的時候,這段錄影就將成為她數罪併罰、再無翻身機會的催命符。」
聽完這話,莊宴一時沒有表態。
所謂的「腹黑」他倒沒有聽出多少,但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宋野城心中更在意的其實還是電影,他不想因為許意個人的過錯,葬送劇組這麼多人幾個月共同努力的成果。
他這種考慮確實不無道理,此時電影眼看著就要拍完,如果曝出這種事,多多少少都算是樁醜聞,勢必會造成不可預計的影響,而他的選擇可以說是最理智也最顧全大局的做法。
至於他口中的「底牌」之論,莊宴作為過來人倒也深以為然——很多時候,底牌握在手裡,其實會比打出去還要有威懾力。
思忖良久後,莊宴終於點下了頭:「行,那就先這麼著吧。」
兩小時後。
山莊園林區。
幽靜的景觀燈點綴在青藤鬱樹間,初夏的夜風習習拂過,帶來縷縷似有若無的暗香。
湖上的九曲廊橋裡,宋野城和江闕肩並著肩,朝別墅區的方向慢步走著。
「剛才怎麼都沒見你說話?」宋野城轉頭問道,「又開什麼小差了?」
晚上他和莊宴商量許意的事時,江闕雖是也在包間,卻全程都沒怎麼開口,只在一旁靜靜聽著,時不時給兩人的杯子裡添些茶水。
「沒有,」江闕道,「只是在聽你們說。」
思及上回左鑑清聊起案例時,江闕似乎也是這麼個沉默旁聽的狀態,宋野城不禁心想他是不是又有別的看法,忍不住問道:「那你覺得我做得對麼?」
他指的當然是許意那件事,而江闕自然也明白,只不過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靜默著考慮了片刻。
宋野城還當他果然是有不同看法,誰知他一番靜默之後,只是轉過頭來,目光認真地答道:「我覺得你怎麼做都是對的。」
如果宋野城選擇將監控公開,他不會覺得有什麼理虧,但如今宋野城選擇顧全大局暫不公開,他卻也覺得全在情理之中。
換句話說,他理解的並不是宋野城決定的結果,而是他每一種決定背後的原因。
宋野城忍不住笑了。
他剛才其實也沒去想聽到「對」或「不對」會是怎樣的感受,但如今江闕話裡無條件支援的意味就像是一陣微風,將他心中所有多餘冗雜的顧慮都輕巧地吹散了開去。
走出廊橋,步入林間小徑,宋野城兜裡的手機忽然響起一聲訊息提示。
他將手機拿出一看,發現是豆子發來的一條訊息:
【哈哈哈哈哈,快看你微博評論區。】
宋野城不明所以,切出微信進了微博,點開了自己白天的那條轉發——
評論區依然在就那個神一般的「嚶」字展開狂歡,除了一眼看去都能把眼睛吵瞎的大面積「哈哈哈」外,居然還有粉絲以這個字為開頭玩起了打油詩battle:
【艾維爾:嚶嚶嚶,野城不開心,垂頭要抱抱,舉頭要親親。】
這條評論被點贊到了熱評前列,而它的樓中樓裡還有人仿寫了一條:
【盧浮宮是我扣出來的:嚶嚶嚶,白老師你聽,野城撒嬌嬌,想要小心心。】
宋野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與此同時卻又忍不住「噗」地笑出了聲,笑完才發現評論區裡的頭像居然全都一樣,就像是在舉行什麼慶典一般。
他隨便點開一張看了看,看到那隻明顯是以他為原型畫的大狼狗後,很快便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於是,秉承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眾樂樂不如加我一個」的原則,他也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頭像換成了那張狼狗嘆氣圖。
換完頭像,他本已打算收起手機,卻不料撣眼掃去時,忽然發現熱評裡有條畫風與別人迥異的評論:
【乘彼垝垣:話說……你們有沒有發現雲點那個叫810的作者好久沒更新了?最近幾次熱搜他都沒提前預告哎,我還特意收藏了來著。】
這條評論就像一把小鉤子,勾起了無數人快要遺忘的記憶,瞬間吸引回覆無數,也讓螢幕前的宋野城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片刻後,他按熄螢幕收起了手機,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忽然抬肘輕輕戳了戳江闕:「喂。」
「嗯?」江闕疑惑。
宋野城扭頭看向他:「我突然想起來,你來山莊第一天不是就讓我當心28號?你指的不會就是許意吧?」
他沒想到的是,江闕聽到這話先是一怔,旋即居然像是有些心虛似的、悄然移開了目光,然後就那麼眨巴著眼,抬手勾了勾鼻尖。
宋野城不解又好笑:「幹嘛呢?」
江闕偷覷了他一眼,緊接著又是一眼,好半天后,才終於有些訕訕地開口道:「其實……我當時只是覺得28號那幾個不好惹,隨口誆你的。」
「嘿?」宋野城簡直給氣樂了,立馬伸手撓著他的腰嬉鬧道,「來、你過來,你還真好意思說哈?」
江闕一邊擰腰躲避一邊悶笑,偏偏嘴裡還不服輸:「反正、你不是也沒信麼?」
他這話簡直就是在架橋撥火,宋野城聽完瞬間展現出了強大的體力優勢,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單手鉗制住了他的腰身,另一手捏住他下巴晃了晃:「快坦白從寬,還有什麼是誆我的?」
宋野城的身高在這種距離下顯得極有壓迫感,可偏偏那雙垂下的眼眸裡卻又不帶絲毫侵略性,就那麼暖融融地將他望著,不像是在逼問,倒像是……打情罵俏。
江闕耳根微熱,不由得輕輕垂下了眼,但是與此同時,他卻又奇異地將那一問聽進了心底。
他就那麼保持著垂眸的姿態,認認真真斟酌了片刻,而後才再度抬起眼去,沒有輕巧搪塞,也沒有潦草敷衍,輕聲道:「還有……穿書。」
這其實是宋野城早就不當真了的,但他卻還是正兒八經「唔」了一聲,又問道:「還有呢?」
這一回,江闕斟酌的時間更久了些,彷彿是一絲不苟地、將自己曾經說過的話都重新審視了一番,這才終於給出了確定的答案——
「沒有了。」他凝望著近在咫尺的那雙眼,鄭而重之道,「其他每一句,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