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機場

他心中的確有些微暖,但並不僅僅是因為粉絲投其所好,而是因為這件東西本身對他來說就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曾將這麼一件東西送給他,它就像是黑暗裡的一道光,陪他度過了許許多多不眠之夜。

這些賀景升自然是無從知曉的,而江闕也並未打算與他多解釋,只淡淡岔開了話題:「我們現在去哪?直接去你公司?」

賀景升從後視鏡裡大驚小怪地看了他一眼:「怎麼可能?你剛到就讓你幹活兒,你當我是周扒皮啊?當然是先帶你去吃飯啊!」

江闕從善如流地「哦」了一聲,仰身靠上椅背,將手心裡的雷射棒輕輕放回了口袋。

與此同時,銀嶺郊區。

宋野城把江闕送去機場後,並沒再原路返回山莊,而是直接驅車前往了銀嶺東郊的墓園。

《尋燈》裡有一場墓地戲,時間點是在方喬墜樓之後,發生在方至夫妻二人之間,也就是宋野城和許意的對手戲。

宋野城抵達墓園時,劇組人員也剛好到齊,趁著他們佈置場地和圍攔界線的空當,化妝師在保姆車裡給他做完了妝發。

工作日的墓園相當冷清,即便偶爾有人前來也是為了祭奠親友,很少有看熱鬧的心情,所以劇組工作幾乎沒受多少干擾,進行得十分順利。

宋野城和許意在場邊對了兩遍臺詞,等一切安排妥當後,很快便開始了這場戲的拍攝——

有人說,養育子女的眾多慰藉之一,就是會明白人的青春不會逝去,它只是傳遞到了下一代的身上。

當父母去世時,孩子會意識到必死的命運,而當孩子去世時,父母卻會失去苟延殘喘的動力。

方喬墜樓以後,承受著喪子之痛的方至很長一段時間都過得渾渾噩噩。

上班,下班,吃飯,睡覺。

每一件事都彷彿失去了意義,整個人猶如行屍走肉般變得機械而麻木。

某天清晨,他如往常一樣無精打采地去了公司,到門口才發現那天原來是週末,公司壓根就沒開門。

原地呆立了片刻後,他轉身出了大樓,卻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沿著空曠的馬路漫無目的地遊蕩了起來。

就這麼心不在焉地走了不知多久,再回神時,他發現自己竟然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郊區墓園。

這曾經是整個城市裡他最陌生的地方之一,而今卻已成為了埋藏痛楚的所在。

他在大門前遲疑了良久,最終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沿著那段他不願記住卻已然刻骨銘心的道路走到墓區最深處,又順著臺階上行了一段後,他的腳步忽然一頓。

不遠處,方喬的墓碑前竟然坐著一個人,而那人的背影他再熟悉不過。

是喬敏。

方喬過世之後,他們夫妻二人已經許久沒有好好說過一次話,兩人都像是突然忙碌了起來,每天早出晚歸,彷彿無形間達成了某種默契,默契地維持著虛假的平衡。

方至完全沒想到會在墓園看見她,不由得在原地愣了片刻,終於還是選擇了繼續向前走去。

方喬嶄新的墓碑下襬著幾樣她生前最愛吃的水果和甜點,喬敏抱膝坐在墓前,長髮鬆散地紮了個垂下的馬尾,風聲將她的啜泣和低語吹得支離破碎。

「喬喬……都是媽媽不好……不該帶你去那麼危險的地方……更不該沒有保護好你……」

「可是……可是媽媽真的不是故意的……媽媽每天都在後悔……如果那天先送你回家……如果那天讓爸爸去接你……就不會……就不會……」

斷斷續續的哭訴隨風傳來,浸透著喬敏的崩潰和無助,猶如一把鏽鈍的尖刀,將方至原本已近麻木的心鑿得生疼。

其實他何嘗不知,意外之所以被稱為意外,就是因為沒有人能預知它的到來,而當它真正發生以後,留給人們的只剩下訴不盡的「為何」和「如果」。

方喬的離去傷及的不僅是他,喬敏也同樣備受折磨,而正因為她當時在場卻沒能盡到看顧之責,她所承受的自責和悔恨其實還要比他更加濃重。

方至佈滿血絲的眼眶漸漸通紅,他嘆息著撥出了一口炙熱的濁氣,緩步走到墓前,彎腰坐在了喬敏身邊。

喬敏直至此刻才發現了他的到來,從臂彎中抬起被淚水浸透的雙眼,難以置信地望向了他。

方至抬手摸了摸她的後腦,眼底濃到化不開的悲哀中多出了一抹疼惜,像是無聲寬慰,又像是感同身受。

喬敏哽咽地注視著他的雙眼,再也無法抑制洶湧的悲傷和苦痛,傾身埋首在他肩頭,緊緊抓著他的衣服,顫抖著泣不成聲。

同樣傷痕累累的兩個人就這樣依偎在陰霾的天幕下,猶如受傷後互舐傷口的困獸。

風聲伴著嗚咽久久不息,拂過層疊的墓碑,拂過濃蔭與草木,盤旋著升向渺遠蒼穹。

這場拍完之後,就連宋野城也花了一段時間平復心情。

倒也不是因為別的,墓園本身的氛圍就已足夠壓抑沉重,再加上當他習慣性地轉頭看向場邊時,沒能看見那熟悉的身影,忽然意識到江闕不在,這就彷彿冷不丁又給已經殘血的他補了一記致命的平a。

嘖,習慣果然是個很可怕的東西。

宋野城挑眉唏噓。

正在這時,豆子從場邊小跑著過來,把他的手機遞給了他:「城哥,白老師給你發訊息了,還有——」

他話還沒說完,旁邊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許意才剛發現江闕不在,好奇道:「欸?白老師去哪了,怎麼今天沒來?」

她的助理小尤剛跟著豆子跑來,聽到這話連忙答道:「他剛下飛機,在首都機場!」

宋野城有些意外,因為據他所知,江闕回去的事兒只有他和莊宴知道,沒想到小尤居然報出了他的行程,忍不住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小尤莫名被這一眼看得有點慌,趕忙解釋道:「他他他他……他上熱搜了!」

宋野城一愣,緊接著飛快給手機解鎖點開了微博,進入熱搜頁面後,放眼望去滿是無比熟悉的字眼:

【首都機場白夜聆】

【白夜聆簽名】

【銀嶺機場偶遇白夜聆】

還沒點進詳情,宋野城已是「嘖」著一拍腦門,因為僅憑這些詞條的排列組合他就已經推斷出了事情的大概經過,不禁暗罵自己可真是心大。

要說江闕是因為沒經驗才沒有防備意識,那他這麼個身經百戰的老手應該完全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才對,怎麼就能沒想到以江闕如今的熱度必然會被認出來呢?

但此時再去懊惱這個顯然已經無用,而且他的目光很快捕捉到了榜單頂端另一個更顯眼的詞條:

【神秘帥哥接機白夜聆】

這詞條就彷彿砸到鷹隼眼前的一條魚,瞬間吸引了宋野城全部的注意力。

神、秘、帥、哥?!

他手指飛快地點進了詳情,很快便看到了一條熱度極高的微博:

【京都八卦頭條:今天上午,白夜聆獨自現身首都機場,立刻被熱情粉絲圍觀索要簽名,後經機場安保解救突圍,而與安保同時出現的還有一位神秘接機帥哥,兩人看似十分親密,出機場後一同乘坐豪車離開。】

文字下方配著一組九宮格,前六張都是江闕被圍觀的「盛況」,第七張是圍觀人群中某粉絲視角拍攝的「神秘帥哥」擠入包圍圈時的正面照,第八張是他拉著江闕的行李箱、攬著他從安保中間向外走的背影,而第九張則是航站樓外兩人登上同一輛車的照片。

神特麼神秘帥哥。

宋野城在心裡吐槽道。

這不就是賀景升麼?哪裡帥了?

還有,什麼叫「看似十分親密」?從哪看出來「親密」的?

宋野城隱蔽地翻了個白眼,手指卻繼續划動,划進了評論區。

網友對「神秘」和「帥哥」的好奇心永遠是無窮的,如果恰好這倆詞兒還撞在了一起,那效果更是會成指數倍增長:

【撿根蘭州不點火:這誰這誰這誰?為什麼會給白夜聆接機?白夜聆不是在銀嶺跟組嗎?為什麼回來了?電影拍完了?】

【ergo:怎麼可能?這才拍多久啊,人家就是中途回來辦點事吧?】

【封神榜重新整理了:別打岔別打岔,這帥哥到底誰啊?全身大牌最新款外加阿斯頓馬丁,闊少標配啊這是?】

【牆頭草倒不倒:啊啊啊啊好奇他跟白夜聆什麼關係!你們看他護著白夜聆的樣子,不覺得很嘿嘿嘿嗎?】

【蜉蝣一日:哈哈哈哈哈哈什麼鬼,嘿嘿嘿是什麼意思說清楚阿偉!】

【別逼我放大招:這題我會!——俊美作家慘遭圍堵,神秘闊少趕赴營救,大批保鏢強勢開道,霸道摟肩搶人離開,豪車護送飆出機場,然後……嘿嘿嘿,我已經腦補出十萬字小作文了!】

看到最後一條,宋野城危險地眯了眯眼,當機立斷點選回覆,噼裡啪啦敲下了三個字。

在旁一直緊盯他動態的豆子立刻發現了他的舉動,瞬間瞪大眼阻止道:「城哥!冷靜!」

「靜」字還沒落地,就見宋野城已經雷厲風行地按下了傳送。

豆子扼腕捂臉仰天長嘆,心下直呼噫籲嚱!衝動是魔鬼啊是魔鬼!你知不知道你這仨字一發出去,鳴哥又要朝我開炮了啊喂!

然而宋野城半點沒有點了炮仗的自覺,發完後立刻鳴金收兵般退出微博,點開了微信。

江闕落地時發來的那條「我到了」就在對話方塊最上方,但他卻沒有點進去,而是切進好友列表找到另一個人,發過去了一條訊息:

【宋野城:在不在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