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琴房

傍晚,首都。

盛景娛樂二十二層。

輕靈悅耳的琴聲從走廊盡頭隱隱傳出,時不時引得路過的員工和藝人駐足側耳,卻又因厚重隔音門的阻隔而聽不真切。

走廊盡頭的半圓形琴房裡,江闕坐在正中的三角鋼琴前,面對著半圈弧形落地窗,背後不遠處則是隔音牆和隔音門。

中午吃完飯後,他便跟賀景升來了公司。

賀景升那首歌的曲譜他並不熟悉,雖然如果只是視奏的話,直接去錄音室照著譜子彈奏問題也不大,但他既然答應了來幫忙,就沒打算得過且過,正巧賀景升下午有個會要開,江闕便讓他把自己領來了公司琴房,利用下午時間熟悉了一下曲譜。

此時已是夕陽西下,室外的天光逐漸暗了下去,加之落地窗上本就貼著深色的防窺隔熱膜,使得琴房內顯得愈發昏暗。

江闕起身去門邊開啟了大燈,而後重新坐回了鋼琴前。

曲譜他其實已經熟悉得差不多了,但因為賀景升還沒來找他,也不知是不是會還沒開完,他便索性打算再多練幾遍,錄音時也好更順手。

琴聲再度響起。

這回江闕刻意沒去看譜子,想試著憑藉記憶彈奏一遍,而他的記憶力也的確不俗,長達五分半的曲子第一次脫譜就已經完成得幾乎分毫不差。

彈完一遍後,他很快又開始了第二遍,這一次不再以彈奏準確為主,而是試著沉浸其中,調動感情融入了旋律。

琴聲如水,在空曠的琴房中輕緩流淌。

兩遍結束時,江闕終於滿意了些,自認為以現在的程度去錄音應該就差不多了。

他微微鬆下一口氣,將手從琴鍵上挪開,輕輕揉捏放鬆了一下手腕和指節,揉著揉著,他無意間一抬眼,忽然愣了一下。

前方落地窗的倒影中,他身後不遠處的門邊居然站著一個人。

那人明顯不是賀景升,看身形像是個女人,手裡似乎還舉著個手機。

就在他看向落地窗的下一秒,那人眼疾手快地放下了手機,甚至還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將手背到了身後。

江闕倏然轉身,看清那人樣貌後,他驚訝地發現這個不知何時悄無聲息走進來的人他居然認得——

唐瑤。

雖然沒有過接觸,但就在不久前,他還曾在《天將雪》主題曲的mv裡看見過她。

此時的唐瑤背手站在原地,見他發現自己倒也不拘謹,反而還朝他露齒一笑,主動招呼道:「白老師,幸會幸會。」

她的臉型和五官單獨去看都不是驚豔的那種,但組合在一起卻格外和諧,讓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此時的她穿著一件黑色短夾克,腦後扎著高馬尾,看上去利落又清爽,而笑起來時露出的兩顆小虎牙又給她添了幾分俏皮,巧妙地衝淡了造型帶來的冷硬感。

江闕其實沒太明白她的來意,但也順著應聲道:「你好。」

說話的同時,他的目光蜻蜓點水般掃過了她依然背在身後的胳膊,而唐瑤卻也不顯尷尬,泰然自若地將雙手從背後拿了出來,握著手機揣進了衣兜。

而後,她就那麼保持著雙手插兜的姿勢自然而然地朝江闕走去:「白老師鋼琴彈得真好,我剛才感覺就像在聽音樂會一樣。」

這話無論是隨口一說還是出自真心,到底都算是一種稱讚,江闕便也客氣道:「過獎了。」

「沒有沒有,白老師不用謙虛。」

唐瑤走到鋼琴一側,半轉過身,手肘隨意搭在了頂蓋支撐棒旁,視線在江闕臉上停留了一會兒,似是有些探尋的意味。

江闕感覺她像是有什麼話想說,索性直接問道:「你找我有事?」

唐瑤愣了一下,隨即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哦,沒有,就是沒想到你會來我們公司。」

江闕向來對別人的態度和情緒很敏感,此時唐瑤的表現總讓他感覺還藏了什麼別的沒說,不過既然人家不願意說,他也沒多大興趣深究,只順著她的話淡淡應道:「哦,我也是第一次來。」

「第一次?」唐瑤似乎有些意外,「你以前沒來過?」

江闕搖了搖頭。

「哦……」唐瑤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但很快便自嘲地笑了笑,「也對,你這麼高的顏值,要是來過我應該印象很深才對。」

這話江闕可就沒法接了,只得移開目光訕訕乾笑了一下。

就在這時,門外走廊裡忽地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喊聲:「阿闕——」

江闕險些沒反應過來這是在喊他,待意識到後不由一陣惡寒,轉頭滿臉無語地看向了門口,便見賀景升手指套著車鑰匙環,一邊轉悠著一邊邁進了琴房。

撣眼看見唐瑤時,賀景升的腳步不由一頓,當即納罕道:「喲,你怎麼也在這?」

唐瑤沒答這話,而是一臉難以置信又不確定地皺眉問道:「……賀總,你剛才是打了個噴嚏嗎?」

江闕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

賀景升:「……」

他滿頭黑線地沉默了兩秒,緊接著惡趣味地瞥向了江闕:「阿闕阿闕阿闕阿闕,阿闕!」

唐瑤齜了齜牙,以一種圍觀智障的表情嫌棄地打量了他一番,隨即腳尖點地向後挪了一步,扭頭朝江闕擠出一個笑道:「白老師那我先走了啊,拜拜!」

說罷她飛快地揮了揮手,一溜煙小跑著離開了琴房。

賀景升斜覷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撇了撇嘴轉回頭,信步走到琴凳邊挨著江闕坐下:「她怎麼來了?找你的?」

江闕臉上還殘留著方才的笑意:「嗯。」

「找你幹什麼?」

江闕道:「不知道,可能只是打個招呼吧。」

賀景升狐疑地眯了眯眼:「你跟她認識?」

江闕搖了搖頭。

賀景升「唔」了一聲,復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欸?她之前拍《天將雪》的時候你沒見過她?」

江闕愣了一會兒,這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天將雪》拍攝過程中官方公佈的那些宣傳照,不由好笑道:「那能算‘見過’麼?那不只是我單方面看過她?」

賀景升一想也是,但他顯然對這個話題沒太大興趣,無所謂地挑了挑眉:「嗐,見沒見過的,反正現在也見過了不是?」

說完,他略顯頹喪地嘆了一聲,不乏幽怨道:「唉——你瞅瞅?她跟你都不熟,還對你這麼熱情。可一見到我呢?就跟見了鬼似的,拔腿就跑。」

聽到這話,江闕似乎有點同情,但同情中還透著一股無奈:「……如果有人像你對她那樣,整天狗皮膏藥似的黏著我,我恐怕也會唯恐避之不及。」

「嘿?」賀景升不滿道,「你意思這都是我的問題唄?」

江闕沒答這話,但卻另起話頭問道:「你之前不是說沒想清楚到底喜不喜歡她,只是先追著試試?現在想清楚了?」

賀景升噘了噘嘴,似乎不太想承認,但最後還是悶悶道:「講真,本來我還真沒覺得有多在乎,就覺得對她挺有好感,能追到就處,追不到就拉倒唄。結果上回看到她跟宋野城那個熱搜,我才突然感覺被悶棍敲醒了似的,發現我其實……好像還真挺在乎。」

賀景升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也不知道是不是紈絝子弟遊戲人間的通病,從學生時代起就這個也沒所謂那個也不在乎。

他總抱怨自己情路坎坷追不到人,但事實上根本就是他自己不走心,有時候甚至連到底喜不喜歡都還沒弄清楚就潦草追人,這才導致通常都以失敗告終。

如今聽到他這番話,江闕心裡居然有種「這小子終於開竅了」的感覺,甚至覺得熱搜那盆冷水潑得恰到好處,省得他總渾渾噩噩拎不清。

賀景升再次長嘆一聲,認命道:「唉——但現在想清楚又有什麼用呢?人家都已經名花有主了?」

江闕靜了片刻,道:「其實你還有機會。」

賀景升愣了愣,兩秒後,突然像是反應過來了什麼般不可思議道:「我靠,你居然捨得讓我挖你愛豆牆角?!」

江闕簡直為他詭異的腦回路所折服,面無表情道:「他們沒在一起。」

賀景升狐疑地皺了皺眉:「怎麼可能?我當時還特意問了童茜,她說那熱搜不是他們合作的炒作。」

江闕也懶得解釋太多,只道:「反正你只要知道沒在一起就行。」

說完,他又補充道:「但這也只是說你還有機會,並不代表你就能追到。如果你還像從前那樣只會死纏爛打瞎胡鬧,就算再給你無數次機會也沒用。」

這回賀景升沒再繼續辯駁,而是變得既困惑又苦惱:「那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