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同居

門內外的兩人四目相對,大眼瞪小眼。

不僅宋野城意外,賀景升也是一腦門子問號,他甚至噔噔噔往後退了幾步,充滿狐疑地抬頭重新確認了一下門牌。

是29號沒錯啊?

與此同時,宋野城看到了他手裡拎著的一大袋東西,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你是找許意吧?她住28號。」

然而,賀景升卻是滿臉莫名其妙:「我找她幹什麼?不是,你為什麼會在這?這是29號啊,你不是住30號嗎?」

宋野城心說我還想問你為什麼在這呢,沒好氣道:「那你找誰?」

賀景升梗著脖子道:「我找——」

「他找我。」

江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宋野城微微一愣,而賀景升聽到他的聲音趕忙伸頭一看:「嗐!我還以為我走錯門了呢!」

說著,他單手扒拉開宋野城,拎著袋子擠進了門,一邊往前走一邊道:「吶吶吶,看吧?我就知道你肯定沒好好吃飯!我不是讓他們給你冰箱裡準備菜了麼?那都是切好配好的,隨便往鍋裡一倒過個油就行,你說你怎麼就非得吃這清湯寡水的呢?這能好吃嗎?」

走到島臺邊,他一屁股坐在了宋野城先前的位置上,不由分說地把江闕眼前的麵碗推到一邊,塑膠袋往島臺上一放,從裡頭一連串拿出了五六個餐盒:「來來來吃這個,我給你打包了飯菜,還熱著呢。」

聽到這番話,宋野城瞬間想起了先前在宴會廳看到他交待領班跑腿的那一幕,也終於明白了江闕冰箱裡那些食材都是從何而來,可明白之後卻更加匪夷所思:「你們倆什麼關係?」

可能是他的語氣太過不善,賀景升忍不住轉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而江闕則淡淡道:「大學同學。」

「不僅是同學,還同班同寢!」賀景升得意地補充道,說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看向宋野城道,「哎?唐瑤沒來給你探班?她這幾天不是沒通告麼?」

如果換個場合,宋野城甚至都要以為他在拿唐瑤找茬了,可這一瞬間他卻分明覺得前面那句「不僅是同學」更像找茬,噎得他愣是半天沒說出話來。

然而賀景升似乎也不是認真想知道答案,見他不答也沒什麼追問的意思,很快便話鋒一轉道:「對了,你剛還沒說呢,你在這幹嘛?」

正在這時,沒關的屋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城哥!東西拿來了——!」

話音剛落,豆子已經單手抱著一堆床上用品、另一手拖著個行李箱三兩步進了門,定睛一看屋內情形,頓時就是一愣,滿頭霧水地瞅瞅這個瞅瞅那個,最後目光落在了賀景升身上:「賀總……也在哈?」

此情此景之下,宋野城彷彿突然被注入了一股底氣——儘管他也不知道這莫名其妙的底氣是因何而起——只見他略微抬起了下巴,居高臨下地回答了賀景升的問題:「我住在這。」

賀景升果然瞪大了眼:「什麼?!」

緊接著他唰然轉頭看向了江闕:「我說我想在這住兩天你嫌我吵?他住這就不吵了?」

這話一齣,宋野城不由微妙地挑起了眉,心說居然還有這一茬?

江闕回視著賀景升,滿臉都是「你怎麼好意思問出這種話」的表情:「從你進門開始到現在,他一共只說了十一個字。」

賀景升如遭雷擊當即哽住,甚至還負隅頑抗地在腦中奮力回憶著數了一下字數,就聽江闕繼續不緊不慢地添補道:「而且他是主演,我是編劇,他住這方便討論劇本。」

這理由確實無懈可擊,縱使賀景升再不忿也只能訕訕閉了嘴,而旁邊的豆子也瞬間被說服,把剛才都已經到了嘴邊的「城哥你為什麼突然要搬過來」給吞了回去。

江闕大概也是被這屋裡混亂又詭異的氣氛弄得有點無奈,看向豆子道:「二樓左邊那間我在住,其他兩間都是空的。」

「哦,好嘞!」豆子十分上道地點點頭,拽著宋野城就往樓梯那邊行去,「走走走城哥,我去幫你收拾房間,你明天還得早起呢,收拾完趕緊休息。」

宋野城本還想多說些什麼,可瞥了眼牆上掛鐘發現時間確實已經不早,收拾洗漱完說不定都要下半夜了,便也只得暫時作罷,任憑豆子推拉著踏上了樓梯。

目送著兩人背影消失,江闕略微鬆了口氣。

賀景升也收回視線,不滿地撇了撇嘴:「得,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就是愛豆的力量哈?愛豆做什麼都是對的,愛豆哪哪都好,別人說話都是吵鬧,就你家愛豆說話是天籟之音,是吧?」

江闕差點被他這陰陽怪氣的嘚吧嘚氣笑,輕輕一哂道:「你哪來這麼多怨氣?」

「我能沒怨氣嗎!」賀景升提起這個就氣不打一處來。

江闕的性子一直非常冷淡,通常來說形容這種性格都會用「高嶺之花」,但江闕卻不是,非要形容的話,他的冷淡大概應該叫做「洞窟之冰」——既藏得隱秘又冷得深沉,連遠觀仰望的機會都不給別人。

想當年他們倆既是同班又是同寢,賀景升自認為關係已算親近,可卻愣是整整四年都不知道他是白夜聆的事。

賀景升甚至還在寢室裡當著他的面和其他倆人聊過他寫的書,可即便如此江闕都沒有透露過哪怕一個字,還是直到快畢業時《雙生》確定翻拍、江闕想通過他家娛樂公司打聽宋野城的具體檔期,他才知道原來大名鼎鼎的白夜聆居然一直就在他身邊。

也是直到那時他才知道,他們這位對任何事都表現得興味索然、從不參與任何娛樂活動的「洞窟之冰」居然還有愛豆。

想起過往,賀景升就忍不住「嘖嘖」搖頭牢騷滿腹:「每回叫你出個門比登天還難,結果只要一聽跟他有關,好嘛,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社恐也治好了!讓你抽兩三天幫我錄個曲子吧,你說要寫新書沒時間,結果這邊跟組一跟就要幾個月你倒是有時間了?你說你是不是很過分?」

江闕語塞半晌。

賀景升說的曲子是他大學時自己寫的一首歌,今年突然想做出來,編曲主旋律是鋼琴,跟江闕提過幾次想讓他來彈,卻都被他拒絕了。

「為什麼非得讓我彈?」江闕簡直想不通他這執著從何而來,「我又不是專業的,你在圈裡隨便找個會彈的誰不比我彈得好?」

「那能一樣嗎?」賀景升理直氣壯道,「你可是當初見證我把它寫出來的,這意義就完全不一樣好嗎?別人來彈能理解我當初的心境嗎?——不能!」

江闕漠然地心想其實我也不能,你當初不就是被女生拒絕太多次以至於開始懷疑自己是gay麼?這有什麼心境不心境的?

然而沉默半晌後,他終於還是放棄抵抗般鬆了口:「算了,過段時間幫你錄吧。」

賀景升立刻喜上眉梢:「什麼時候?」

江闕想了想:「四月底吧,到時候我抽空回去一趟。」

賀景升忽又不樂意了,肩膀往下一垮:「大哥,現在才三月底哎!為什麼要等到四月底?就四月初不行嗎?——對了,過幾天不就清明節了嗎?清明節劇組不放假?」

江闕沒有答話,只默不作聲地盯著他,直盯得賀景升生生嚥了口唾沫:「行……吧,四月底就四月底吧。」

說著,他手腳麻利地低頭把桌上的幾個餐盒依次掀開:「來來來你快吃吧,再不吃都要涼了。」

江闕接過他遞來的筷子,慢條斯理地夾起菜小口小口吃了起來,而賀景升則又開始喋喋不休地說起了近來的瑣事,從首都富豪狗血恩怨說到圈內金主包養傳聞,彷彿一臺人形自走八卦機。

其間幫宋野城收拾好房間的豆子下樓告辭也沒能打斷他的播報,直到時過午夜,連白毛都嫌聒噪般開始「喵喵」抗議,他才終於不情不願地起身、拎著一大袋廚餘垃圾翩然離去。

將賀景升送出門後,江闕給白毛添了些食水,將沙發邊的落地燈開啟,這才關上了客廳的大燈上了樓。

下午連著晚上坐了太久,他的腰背微微有些痠疼,上樓時忍不住抬手捶了兩下,揉按著進了二樓走廊。

走廊裡燈光柔和,江闕刻意放輕了腳步,不料剛走到臥室門口,忽聽身後的房門傳來了咔噠一聲輕響。

江闕回過頭,只見宋野城已經換上了一套家居服,毫無睡意地站在門邊:「他走了?」

江闕點了點頭:「你怎麼還沒睡?」

「準備睡了,」宋野城抬手隨意抹了下洗臉時沾溼的額髮,「你明天去片場麼?」

江闕濃密的眼睫在柔和光線中投下淡淡扇影:「去,但可能會晚點,沒你們那麼早。」

宋野城似乎得到了滿意的答案,點了點頭,忽然瞥見他按在腰上的手,疑道:「怎麼了,腰疼?」

江闕放下手:「沒事,坐久了而已,明天就好了。」

宋野城本想教育他別總久坐,但轉念一想這恐怕是文字工作者的通病,不是一時半刻隨便說兩句就能扭轉的,於是索性暫時按下不提,只道:「行,那你早點休息吧,晚安。」

江闕輕聲道:「晚安。」

宋野城隨即關上了房門,江闕獨自在走廊中站了片刻,轉身擰開門進了自己的臥室。

他住的這間其實並不是主臥,對面宋野城那間才是,原因無他,只是他不喜歡也不習慣太過寬敞明亮的環境——這也是這間房中厚重的窗簾從沒拉開過的原因。

江闕走到床邊將壁燈擰亮,拉開衣櫃、開啟行李箱,從箱蓋內的夾層裡拿出了一張被對摺了兩道的紙,坐回床邊將它展開,從床頭櫃上摸過了馬克筆。

那是一張日曆,是那張已經被打上了許多紅叉的今年的日曆。

江闕拔下筆帽,給已經過去的3月31號畫上了紅叉。

三月底了。

距離日曆末尾被紅圈標記的11月14日還有七個半月。

時間越來越少了。

江闕悄無聲息地在心裡默唸了一聲。

半晌後,他起身將日曆重新疊起放回原處,去臥室自帶的盥洗間簡單洗漱了一番,回到床邊鑽進了被褥。

翌日,別墅區1號樓。

清早天還沒完全亮,樓外就已經有一堆人開始了奔走忙碌,不僅僅是工作人員,還有前來觀摩學習的很多配角。

「小李!去把窗戶遮光膜再檢查一遍!」

「來來來,樓道模型頂燈開啟!」

這幢別墅已經經過了相當大的改造,從外部看最明顯的變化就是門前放置著一個集裝箱似的模型,與屋簷緊密貼合——那是一個仿公寓樓的樓道段落模型,從內部看完全與公寓式的走廊沒有區別。

《尋燈》劇本中,方至畢業成家後,一家三口所住的房子只是一間工薪階層買得起的普通公寓,而之所以能放在別墅區拍,主要是因為涉及家庭的幾場戲都是內景,所以只需要將別墅內部佈置稍作調整,後期再將內景片段和在真正的公寓樓外拍攝的小區空鏡進行銜接,就完全可以移花接木。

別墅一層裡的所有傢俱都已經變了樣,廚房和客廳被隔開,通往二層的樓梯被移動牆紙遮住,已經完全看不出上下層的構造。

二樓的主臥也修改了部分佈置,客臥打造成了粉嫩的兒童房,三樓則不作為拍攝場景,被安排成了臨時化妝間、更衣室和休息室。

此時,三樓化妝間內。

許意和宋野城都被圍在鏡子前按部就班地做著妝發。

許意的栗色捲髮被臨時染成了黑色,鬆鬆在腦後綰成了髻,鬢間隨意垂下兩縷,是一個十分居家的造型。

宋野城沒有太多要打理的地方,只把頭髮隨便吹了一下,黑色高領毛衣外套了一件咖啡色麂皮大翻領的夾克,下身則是深色牛仔褲,是個比較常規的上班族打扮。

「野城哥哥,你怎麼不塗口紅呀?」

宋野城身邊,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抓著椅子扶手、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問道。

她叫徐妙,也是這部戲的演員,飾演的是方至剛上小學的女兒方喬。小姑娘不僅長得格外靈動,天分也極高,小小年紀就已經參演過不少電影電視劇,還拍了幾個家喻戶曉的廣告。

這會兒化妝師正在給宋野城修眉毛,宋野城腦袋動不了,只能用眼珠往她那邊瞥,笑著逗她道:「叫什麼哥哥?不是該叫爸爸麼?」

徐妙的媽媽也在化妝間,聽到這話在一旁笑得不行,而小姑娘倒是思路無比清晰,有模有樣地教育道:「還沒開始拍呢!戲裡才能叫爸爸。」

她那一本正經的模樣實在可愛極了,惹得一眾化妝師造型師和助理都忍俊不禁。

正在這時,化妝間的門被輕輕推開,宋野城敏銳地從鏡子裡捕捉到了那個身影,頓時眸光一亮:「白老師?」

所有人立刻回頭看去,隨即紛紛熱情地叫著「白老師」打起了招呼。

江闕剛才在樓下就經歷過了這麼一輪,現下已經適應了不少,點頭回應著反手關上門,自然而然地走到宋野城身後,看向了化妝鏡。

宋野城在戲中的形象和他平時的差別還是挺大的,鏡中的他少了許多一看就讓人很有距離感的高階公子氣,取而代之的是屬於普通人的隨意柔和。

但還是很帥。

江闕心想,這種骨子裡的英俊氣質與穿著打扮關係不大,哪怕是披著破麻袋恐怕都一樣好看。

「媽媽,」徐妙湊到了媽媽旁邊,自以為很小聲實則音量頗高地問,「為什麼每次拍電影都有這麼多老師?宋老師、莊老師、許老師、白老師……怎麼全都是老師啊?」

圈裡一貫都是這麼客套稱呼,稍微有點地位的統統都會被稱為老師,但這對認為「學校裡講課的才是老師」的孩子來說不太好解釋,以至於她媽媽也語塞了片刻,而後才得體地答道:「因為他們都很厲害啊,厲害的人才能給別人當老師。」

小姑娘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忽然轉頭看向江闕:「那白老師應該最厲害啦?」

所有人都是一愣,站在一旁的豆子饒有興趣地問:「為什麼?」

小姑娘理所當然道:「因為其他老師都叫他老師,他是老師的老師啊!」

眾人頓時失笑,她媽媽剛準備給她解釋「各位老師之間互相也可以這麼叫」,就聽宋野城肯定道:「真聰明,白老師就是最厲害的,我們演的故事都是他寫出來的。」

小姑娘果然露出了「哇!」的表情,眼中彷彿閃出了小星星,眨巴著看向江闕道:「原來你是語文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