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過午夜。
喧囂的都市趨於沉寂,白日里擁堵的馬路也已變得車跡寥寥。
駕駛座上,豆子一邊打燈轉向,一邊從側視鏡裡關注著車後的動靜。
這個節骨眼上蹲守在公司附近的娛記狗仔不知有多少,為了不成為移動靶,豆子連公司配給的常用車都沒敢開,只能動用了他自己那輛常年停在車庫角落吃灰的雪佛蘭,以拋屍般的謹慎、載著他副駕上躺平裝屍體的城哥,從地庫後門偷摸溜出了公司。
直到轉過兩個街口,宋野城才豎直椅背坐起了身,而終於確定了車後沒有尾隨的豆子也鬆了口氣,偏頭問道:「怎麼著城哥,去哪兒?」
先前在休息室裡宋野城只說出去一趟,並沒明說要去哪,但聽那意思顯然不是要回家。
宋野城在手機上戳點了幾下,戳完後把手機擱上了前方的車載支架,只聽導航提示音從中傳出——
「前方十字路口右轉,進入銀河路。」
豆子好奇地瞥了一眼螢幕,看清車程後頓時詫異道:「我去,這麼遠?這都快出城了吧?」
「不至於,」宋野城道,「開快點半小時就能到。」
「哪兒啊這是?」豆子疑惑道,隨即忽然靈光一閃,「我靠!這該不會是那個作者家吧?你真找人查他了?」
「沒有,」宋野城道,「他自己說的。」
「他自己?!」豆子難以置信。
「嗯,」宋野城道,「我約他見面,他就回了個地址。」
豆子一副地鐵老人看手機的表情:「這麼爽快的嗎?」
說罷,他又皺起臉:「不是,就算這樣也不用大半夜趕去吧?明天白天再去不行嗎?」
宋野城瞥了他一眼:「白天到處是人,要是再被拍上個熱搜,你鳴哥能當場破窗給我表演個自由落體你信不信?」
豆子嗤嗤樂了半天,抖著肩膀連連點頭,片刻後忽地想起一事來,收了笑意道:「對了城哥,偷拍那照片到底什麼情況?會不會是茜姐那邊搞出來的?」
茜姐全名童茜,是唐瑤的經紀人,在業內地位不算頂尖,但業務水平相當可觀。
唐瑤正是因為換到了她手下,才終於擺脫了萬年女配的魔咒、成功拿到了第一個女主,且還一拿就是《天將雪》這樣的高質量資源。
豆子會聯想到她不足為奇,畢竟這種事既然確認了不是雙方合作的炒作,那就極有可能是獲益方的操作,至於誰是獲益方——看看唐瑤那短短幾小時內瘋漲的粉絲數和轉評贊便一目瞭然。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聽見問話的宋野城卻只是淡淡道:「不是。」
見他這麼篤定,豆子不禁更加疑惑:「你怎麼知道不是?」
宋野城沒有再答,裝聾作啞地靠著椅背轉頭看向了窗外。
他當然知道不是。
因為這件事從始至終都在他意料之中。
在拍攝《天將雪》之前,他和唐瑤並沒有過任何交集,只依稀知道這姑娘是草根出身,多年來演過不少片子,但卻一直不溫不火。
確定接下這部戲的男主後,宋野城本著對角色負責的態度將這位未來搭檔的過往作品都找出來觀摩了一番。
結果這一觀摩著實有些意外。
——並非科班出身的唐瑤演技居然相當出色,不僅如此,她身上還帶著一股難得一見的靈氣和巨大的可塑性,被她演繹過的那些配角無一不出彩,在某些片段中甚至比主角更加奪目。
研究完那些作品後,宋野城不由得對這位籍籍無名的搭檔產生了不少興趣,而在之後長達半年的合作中,他也終於明白了唐瑤這出色的演技是從何而來——
除了一種叫天賦的東西存在之外,這姑娘對演戲這件事的認真程度也絲毫不輸給宋野城,那種痴迷和熱愛彷彿深入骨髓,時不時就幾乎要從雙眼中滿溢位來。
從進組的第一天起,她就抓住了所有能夠提升和磨鍊演技的機會,觀察、請教、琢磨、記錄,反覆斟酌每一個場景每一句臺詞,再以體驗派的慣有方式將角色心理揣摩得彷彿本尊附身。
作為組內咖位最大的演員,宋野城時不時就會接收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示好、奉承甚至套近乎,但唐瑤每次找他卻都只為一件事——琢磨劇本,倆人的對話永遠離不開「角色」、「人物」、「臺詞」之類的關鍵詞。
坦白說,對於擁有十多年演藝經驗的宋野城來說,演戲早已成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也早已成為了一種憑藉本能和直覺就能遊刃有餘的習慣,並不需要再借助太多技巧和外力來達成對角色的塑造。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唐瑤的拼勁和韌性重新喚起了他入行之初對演戲抱有的那種名為激情的東西,讓他重拾了少年時期曾經擁有過的、早已隨著年月沉澱下去的那份久違的好勝心。
和唐瑤演對手戲的過程是愉快的,那種同時入戲後雙雙沉浸其中、過招於無形的感受對每一個真正熱愛演戲的演員來說都堪稱酣暢淋漓,這使得兩人對彼此的專業素養都極為讚賞,甚至產生了些許惺惺相惜之感。
這種感受完全無關男女之情,更像是一種在亂流湧動的圈子裡偶遇同道中人後對彼此的理解和認可。
半年時間不算太長,但半年的朝夕相處也足以令一個人從種種細枝末節判斷出另一個人的性格、為人乃至品行,而宋野城在這半年中看到的就是一個演技水準上佳、性格獨立有主見且不屑於旁門左道的唐瑤。
正因如此,當唐瑤在電影拍攝過程中婉拒片方炒作緋聞的暗示時,宋野城絲毫也不覺得意外,真正讓他意外的是僅僅兩個月後、電影殺青不到半個月的那天,唐瑤竟然又主動聯絡上了他——那是一個星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