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臉頰貼在楚珩的後背,用這種親暱安撫的姿勢,給予他無限的安慰與柔軟:「夫君無人可欺,無論如何,有我在你身邊,是你的盔甲與盾,我會保護你的。」
她的小手,在他的肚子上輕輕摩挲了幾下。
太后娘娘的小手冰冰涼涼的,似乎一點熱度也聚攏不起,楚珩失笑了一下,垂眸,低聲道:「嫋嫋,你留下看顧她。我回去找英兒。」
有兒子在,想必他心裡舒坦些,姜月見輕輕頷首,依依不捨地鬆開了他的腰,從身後喃喃:「明天天一亮,等她好些了,我去兆豐軒見你。明日無朝會,我們一家三口辦個團聚的家宴,好不好?對了,宜笑還在簌雪閣,她也來。」
*
太和殿燈火未熄。
其實楚珩對姜月見那般說,不過是想脫身而已,他感到身體疲憊得宛如回到了三年之前力戰而竭的狀態,只想回兆豐軒歇下。
然路過太和殿時,已過了子時,陛下燕寢的燈還未吹熄,楚珩頓了一步,轉身朝裡步了進去。
一進燕寢,便見小皇帝還立在他先時離去之際讓他站的那隻腳凳上,站姿虎虎生威,瞥見他,陛下滿臉寫著高興和驕傲,朗朗就喚:「爹爹!」
楚珩笑了笑,朝兒子走過去,伸臂摟住他的小屁股,將他從凳子上抱下來,忽聽懷裡的兒子得意洋洋地道:「朕很乖的,一直都沒動噢!」
剛剛認回爹爹,楚翊還很想在他面前表現一番,雖然站得腰痠腿痛,但一點兒也不覺得苦,反而自得其樂,只要是爹爹讓做的事,他都無一例外要做到最好。
楚珩拍他尊臀輕罵:「你是傻的麼,聽的什麼話。」
陛下「嘿嘿」兩聲,將楚珩尤似海里的八爪魚般吸住,整個胖墩墩的身體掛在父親的脖子上,歡歡喜喜地道:「爹爹。」
楚珩被他的喜悅所染,便彷彿什麼煩惱也丟了,忍俊難禁地湊過了俊臉:「親爹爹一口。」
小皇帝聽話地「吧唧」一聲,非常響亮。
可憐的老內侍孫海,知陛下在燕寢裡不入睡,恐怕又在鬧覺,生怕陛下餓了肚子,正要送夜宵過來,便猝不及防地撞見這場面。
當陛下一聲響亮的「爹爹」脫口而出之際。
「哐當——」老內侍腳下也是一響。
那湯碗和托盤掉在地上,砸了個七零八碎。
父子倆一同回過眼來,只見孫海一臉尷尬與震驚地站在那兒,緊跟著,被陛下深鎖眉宇一瞪,老內侍嚇得魂不附體,急忙磕頭請罪:「老奴什麼也沒聽見!」
宮裡上下如今人人都知道,這個起居郎大人是太后娘娘的新歡,亦是文淵閣新貴,可,沒人知道,這個起居郎居然膽大包天,敢慫恿陛下喊他「爹」啊!
這要是讓人聽見了,可是殺頭的罪過!陛下才這麼小,別是受了奸佞蠱惑,數典忘祖啊!
孫海痛心疾首老淚縱橫,陛下眨巴著眼睛,道:「孫海,你聽見了。」
孫海內心一緊,生怕頃刻間就要人頭落地,咳得天昏地暗,一面嗆咳,一面極力矢口否認:「不,老奴什麼也沒瞧見,什麼也沒看見……」
「你聽見了。」
小皇帝再度固執地強調。
孫海暗道一聲「老命休矣」,忽聽陛下笑嘻嘻地指著一旁的男人,道:「你怎麼知道這是朕的爹爹?」
「這……」
孫海瞪大了昏花老眼,將抱著陛下的膽大妄為的起居郎大人看了一遍又一遍,實在沒有陛下那個火眼金睛,愣是不曾在這張臉上找到一點先皇陛下的郎豔獨絕。
恰逢其時,楚珩的唇角噙了一點淡淡笑意,用孫海所熟悉的嗓音,道:「老內侍,陛下孩子心性,莫與他計較,退下吧。」
孫海剎那間,真是如同見鬼,毛骨悚然。
戰戰兢兢地退下之後,老內侍心裡琢磨著,這人,居然,還真有點兒那味道,那種一說話,便彷彿劍架在脖子上的感覺,自打他們小陛下上位以後,老內侍再沒感受到了。
他心裡泛狐疑,前後那麼一琢磨,不禁回頭一望。燕寢燈火輝煌,照徹長夜,老內侍呆了一呆,將太后娘娘近段時間的異常,陛下對起居郎態度的幾回大改,這麼前後聯絡起來,一個念頭唰地劈進腦海,差點將他劈得焦糊。
「……」
這要不是借屍還魂,這,這很難說得過去啊!
小皇帝心思敏銳,「爹爹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楚珩緩緩搖頭:「沒。」
陛下叉著兩條臂膀一抱:「爹爹別騙小孩兒,朕能看出來,爹爹不高興,怎麼了嗎?是不是母后欺負你了?」
或許原本是有那麼一點兒,但楚珩已經被他逗笑,摸摸他腦袋瓜:「怎會。再說,就算你母后欺負了我,你能幫我報仇嗎?」
楚翊想半天,他悄悄地把嘴巴附上楚珩的耳廓,一說話,便似有毛茸茸的氣流往裡鑽。
「母后要是想打你的屁股,朕幫你分一半呢,好不好?」
真是個大孝子。
楚珩半分不快也沒了,一把揪住陛下尊臀,眉眼柔和帶笑:「你母后打我屁股的時候,你別來看。」
楚翊不明白話中深意,乖乖地將腦袋點了一下,湊近,握住了父皇的手掌。因為太困,他的眼皮已經耷拉下來了,往天如這個時辰,陛下早已乖乖睡著了,今日卻還醒著,是因情緒太過激動,大起大落,一時沒睏意,此刻在父親穩穩的懷抱裡,楚珩將他抱著哄了哄,陛下放鬆了警惕,一個呵欠上來。
楚珩微微帶笑:「睡吧。」
陛下咕噥一聲,小手還扒拉著他,悶悶哼哼:「朕醒了,爹爹還要有。」
小傢伙,當是一場夢呢。
他怕,這場夢醒過來,他便又是個沒爹的小孩兒了。
楚珩的心臟溢位漫漲的酸癢,他勾住了小孩兒尾指,拉了拉,柔聲道:「爹爹守著你,不會走的。」
他把腦袋點了點,因想到,其實爹爹作為蘇探微,已經陪伴他很久很久了。
爹爹不是泡沫,他一直都在。這次,楚翊狠狠地抓住了,他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到天亮醒來的時候便散開。
小腦袋往下一歪,睡得極快,根本來不及反應,一串晶瑩剔透的哈喇子便流淌了下來,在楚珩的肩上濡溼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