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耿星河欲曙,天光剛要放亮之際,太后娘娘跫音輕細地步入燕寢,叫身後女官都停於外次間不得入,姜月見素手撥開簾攏。
父子倆還在沉眠,像是昨夜裡情緒起伏太大導致疲憊,楚翊的小奶爪子扒拉著父親堅實的臂膊,肉團臉貼在楚珩的胸口,睡得哈喇都流乾了。
楚珩卻是自幼養成的積習,睡態極雅觀,不蹬被子不鬧覺,四平八穩,只有右手託著陛下的臀部,這倒方便了楚翊親密無間地往爹爹懷裡鑽。
姜月見滿眼春柔。
看他們這般要好,她過往的擔心是多餘的。
她害怕,楚珩和三年前一樣漠視,讓已經懂事的英兒受傷。好在,這一次,他完完全全不同了,不是麼?
姜月見不忍心叫醒這對父子,破壞掉此刻寧靜的和諧,稍停片刻,忽見楚珩已睜開了眸。
她想起來,他一向淺眠,不知心裡裝了多少事,從來覺不安穩。
姜月見柔聲道:「怎不再多睡會兒?」
楚珩起了榻,看向一旁還在呼呼大睡的兒子,唇角勾了勾:「已經睡飽了。嫋嫋。」
他看向她,自然,問的是坤儀宮:「她如何了?」
見他要起來,姜月見擔心他那條胳膊教兒子枕了一夜多少泛酸麻,彎腰低頭將他扶住,手指按在他的胳膊上,揉了揉,低聲道:「好多了,今早也用了藥,暫時是無事了。」
比起傅銀釧,她更擔心楚珩。
心裡有一番話百轉千回,思量了一夜,她還是決定問出來:「其實你早就把一切都摸清楚了對嗎?我現在有些害怕,楚珩,能不能讓我也參與進來,我應該也能幫到你的。」
她隱隱能感覺到,楚珩似乎調快了步調。
近段時間以來,外人無從知曉,她案頭的公文全是楚珩處理的,他似對自己有所隱瞞,並未完全交託。姜月見是怕他一個人撐著,終究有獨木難支的時刻。
當年厲王留下的那些殘黨,絕不只有景午一人,景午只是一個手無實權的勳貴,真正值得忌憚的,還是手握廣濟軍和劍南營,曾以武力威震三軍的鄺日遊等人。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再如何被邊緣化,他們的號召力也不可小覷。
她只曉楚珩敲山震虎,已經逼反了這一部分人。
再有一點時間,只怕便要風雲易色。
楚珩緩緩一笑,「放心,我總不會被一塊石頭絆倒第二次。鄺日遊從前敢勾結胡羌,如今又敢篡位,是我小覷他了。」
但他這種,絲毫不把對方放在眼底的輕敵之感,才是最讓姜月見擔憂的。
正要說話,楚珩看到她眼底泛著淡青之色,咽部微緊:「一夜沒睡?」
被說中了,太后娘娘明顯心虛,半晌,悠悠道:「我不睡也無妨,說了辦個家宴的,算是為你接風洗塵好不好?」
在來之前,太后娘娘已經準備妥當了,不一會便可以上菜。
楚珩試圖撫她眼瞼下的烏青,被姜月見不動聲色避開,她握他的手卻用了幾分力,將他從龍榻上帶起身,「好了,吃完飯我就去睡了,我答應你。」
楚珩這才肯作罷,回頭將兒子從床上搖醒。
那個有起床氣的陛下,正要蹬那個膽大妄為,敢打攪他睏覺的亂臣賊子,卻倏地意識到了什麼,他飛快地坐起了身來,兩眼直愣愣地望著楚珩。
緩過勁來,昨夜種種躍入腦海,陛下歡喜無限,湊上前,一把抱住了爹爹,小小的身體直往楚珩懷裡鑽:「爹爹還在。」
沒有飄散,沒有化作泡沫,溫度,體膚,聲音,都是真實的。
楚珩淺淺勾了一下嘴角,看得一旁太后娘娘心犯嫉妒。
也罷,看在他們倆重修舊好頗為不易的份兒上,姜月見今天先忍著。
家宴時分,姜月見吩咐玉環去簌雪閣叫來了宜笑。
她這幾日正愁閒著發黴,昨夜裡坤儀宮動靜大,本想去看看,但聽說一干太醫卻都被掃地出門了,她這個也沒這方面經驗的無用之人,也幫不上任何忙,加上和傅銀釧實在交情也不深,便不曾去打擾。
今早來時,路上問了玉環傅夫人胎兒狀況,玉環道:「蘇太醫開的方子,已經煎好了喂夫人吃下了,真的特別靈光,奴婢瞧著夫人氣色好多了。蘇太醫便是在世扁鵲,真真厲害。」
宜笑莞爾,「皇嫂能看重的人,總不至於差。」
但家宴上,宜笑吃得卻不香,皇嫂差不多教人上了二十道菜,不過他們幾個人吃而已,盡是龍肝鳳髓,珍饈海味,但平日裡那些她也頗為喜愛的菜色,今日卻沒能挽留住郡主的心,她覺得似不尋常。
她的小侄兒,前日里,還怒意沖沖,恨不得砍殺了起居郎蘇大人的腦袋,才隔了沒兩天,他卻和那起居郎好得這樣如膠似漆的,恨不得黏在蘇大人身上去。
宜笑終於忍不住,出了聲:「陛下和蘇大人,都是不吃蒜的?」
兩人一怔。
包括姜月見也看去。
楚珩和楚翊的兩隻小碗前,都稀稀拉拉堆了十幾塊蒜。
兩人對視了一眼,深感欣慰。
——不愧是我爹。
——不愧是我兒子。
宜笑想著兩人看來很有共同語言,那這個手段高明的蘇大人,用了些不為人知的法子,把陛下哄好了,也算不得稀奇。
宜笑收回了目光,撥了點兒飯,突然又想到了什麼,這飯菜實在不香了。
自入宮以來,她一直居於簌雪閣,皇嫂似有意地限制了自己的出行。
今日家宴,本該是屬於他們一家三口的場合,自己卻生生插了進來,宜笑吃得尷尬不已,姜月見留意到她今日不自在的窘迫,意味難明,笑了笑,道:「冼明州不日即回,宜笑想一想見面之後該怎麼說?哀家瞧他的路子,這回是不死不休的。」
宜笑一怔,只見皇嫂眼眸微眯,頗泛狡色:「哀家這裡有冼明州送來的幾封飛書,字裡行間,代問郡主安好,一個月不到,他傳了十七八道了,以往在碎葉城的時候,不見冼大將軍有如此勤快過,你要不要看看?」
宜笑臉皮泛紅,想了想,涉及社稷要事,她不該過問,便搖頭,只將螓首垂落更低,箸子朝噴香軟白的米飯裡撥動少頃,停下。
郡主起了身,飛快地退後了兩步,對皇嫂行禮:「讓他自己來跟我說,別的我什麼都不接受。」
讓人代為傳話這很容易,但這都不是宜笑想要的。若不是那個男人,自己過來向她陳情,只是不疼不癢的幾句關懷,是人便會說。
陛下眼睜睜看姑姑走了,納悶地望向爹爹:「冼明州和姑姑怎麼了?」
楚珩摸了他的腦袋,將一枚剝好的晶瑩的蝦仁遞到陛下小碗裡,「吃你的飯,別多問。」
陛下「哦」了一聲,心道,雖然爹爹沒有死,但那個冼明州他還是喜歡不起來,反正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讓宜笑姑姑不開心,那是罪加一等!
姜月見望了眼楚珩,提起往事,還有幾分忐忑:「我當初,覺得那房是安真是不錯,誰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