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探微不知道,太后幾日未曾親臨太和殿,是在他被打發了以後,又在自己坤儀宮裡招募了一個年輕的男太醫。
便那麼喜歡太醫麼。
崔尚宮語焉不詳,蘇探微也不想多問打草驚蛇。
但宮中接著便有流言,掌燈的女官蒙了恩賜,遠遠地瞧了一眼太后娘娘,手捧痰盂的少年太醫,面貌陰柔,姿態馴服地跪在娘娘腳邊,為娘娘侍疾。
這些甚囂塵上的言論怎麼可能沒落入蘇探微耳中。
美貌麼,好看麼。不是他自負,能以「美貌」二字打敗他當年的皮相和骨相的男人,在大業找不出第二人來。姜月見是眼瘸了,還是喜新厭舊?
起居郎不太能坐得住了,意欲一探究竟,那個第三者生得是何種模樣,勾走了太后的魂?
然後小皇帝便發現,蘇探微不來了。
剛開始還不大能相信,那個勤勉到讓人吐血的人會偷睡懶覺,但到了午時還不見人,楚翊心軟了,擔憂他是不是生了病,著孫海去探問他的音訊。
回來時,孫海告了陛下:「起居郎好像病了。」
「病了?」射箭場上一鳴驚人,拉得開兩石弓的蘇探微,居然會生病,楚翊大是奇怪,「嚴重麼?要不要找個太醫來看看?」
孫海傳的都是蘇探微的原話:「如今太醫院一連走了幾員翹楚,能呼叫的人不多,起居郎說了,太后娘娘玉體最為緊要,他只是燒了些,咳了點兒血,起不來了,也不礙大事。」
這病來如山倒,真是措不及手。
楚翊道:「這麼嚴重?母后身邊不是有個近身伺候的太醫麼,讓他過來一趟就成了。正好,母后今日也要到朕這裡來考校功課。」
看來是太后娘娘一早派人來太和殿傳過話了,說晚些會來。
孫海別的看不出,那個起居郎對太后娘娘是怎樣一副心腸,卻瞞不過他這個宮裡浸淫多年的老人,娘娘是有些朝三暮四,蘇大人如今卻是騎虎難下,已經招惹了,又動了心,哪個男人還能容忍心愛的女人琵琶別抱,就算是他這個已經去了勢的半個男人也不能。
蘇探微這一病,恨不得演出一股病入膏肓的架勢,太醫院那邊反應動作也非常迅速。
日頭偏斜,過了午,傳聞中的那個少年太醫便到了他的兆豐軒。
「蘇大人,小人奉命來為你診治。」
在少年太醫邁入一隻左腳時,起居郎蘇某將頭支起了一點,目光先觀其面。
來人身穿青灰襴袍,眉鬢做過特殊的修理,整整齊齊,看著秀氣,鬱鬱蔥蔥,還是個嫩的能掐出水的十七八少年。氣質上也格外低調謙和,就和……他剛進入太醫院時一樣。
看來,他是楚珩的替身,而這個人,又是他的替身。
收集這麼多替身在身邊,不斷地退而求其次,太后娘娘真會玩。
蘇某人冷臉將頭重新枕了回去,身體儼然一尾瀕死之魚,困於淺灘上不動如山。
少年太醫前來為他看脈象,請他出手時,蘇探微似並未聽見,少年又謹慎萬分地試探著喚了一聲:「蘇大人?」
這回是聽見了,病榻上的蘇大人突然回過眸,瞥了他一眼,這一眼,少年目中惶惶,瑟瑟發顫,忽聽他道:「你叫什麼。」
少年趕緊屏息斂容回話:「小人、小人名葉驪,在,在太醫院當差的。」
「剛來?」蘇探微繼續問。
聽說這個蘇大人,也是從太醫院出去的,聽到他的事,葉驪私心裡不知有多羨慕。
可葉驪也自知羨慕不來,人家本就是進士出身,而他則什麼都不是,除了醫書藥典,別的什麼也讀不懂。
太后娘娘看著他的眼睛時,都是在透過的眼睛,去看另一個人。
他今見了蘇大人,才知道,娘娘心中惦念不忘之人是誰。
對方是如此一個軒然昂藏的男人,氣韻華茂,神采燁燁,秋菊春松,不可攀摘。豈是他能夠比擬?
葉驪縮著臂膀,顫顫巍巍點頭:「是,小人出身杏林世家,祖上曾在宮中為官,伺候過高祖爺,小人是得蒙皇恩,如今才能侍奉太后……」
「閉嘴。」
蘇探微驀然心浮氣躁,不耐地打斷了他,單是「侍奉太后」幾個字,便讓他心煩不安。
無法忽視的嫉妒,來勢洶洶,他看床邊的這個少年是怎麼看都刺眼。
葉驪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本是來蘇大人看病的,可蘇大人雖躺在病榻上,看起來精神卻很好,哪裡有一絲病態?他又不敢說,只好搬出太后:「娘娘在太和殿考校陛下溫書,小人還要替娘娘看診,蘇大人若是不願小人探脈,小人就——」
話未說完,蘇探微坐起了身:「我去。」
葉驪一愣,眼珠滾圓:「蘇、蘇大人?」
蘇探微不想裝了,裝柔弱真不是他乾的事,將葉驪一把推開。
「你醫術不精,多溫習幾遍喬老的藥經去,別因火候不到貽誤了娘娘的病。」
蘇探微低頭要找尋自己的鞋履,不期然,門外響起太后娘娘那熟悉的略帶笑語與濃濃鼻音的嗓音。
「葉驪?」
姜月見,對誰說話都是這個強調麼。
蘇探微頭皮一緊,忽然覺得,儀王和隋青雲也只是個可憐蟲罷了。
葉驪沒反應過來,耳中又聽到悶悶一聲,蘇大人居然躺回了床板。
葉驪驚訝:「蘇、蘇大人?」
蘇大人剛剛不是好了麼,都能起身了,怎麼又躺回去了?
不多時,太后娘娘步入了兆豐軒。
日暉灑落娘娘鬢間高昂的翠翹,蒙上一層淺綠的光華。她身上穿一條櫻桃紅薄羅團花灑金裙,伴隨步履搖漾,玉指間捏一把緙絲美人圖團扇,一扇一起,涼風習習,撲向娘娘兩耳旁懸掛的一綹纖細的髮絲。
葉驪近乎看呆了,但他雖然初來乍到,也謹記爺爺的教誨,知道不可多看,急忙岔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