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朦朦朧朧醒來,在王帳裡用鍍金的盥盆清洗臉蛋,料理自己的頭髮,把自己打扮得一絲不苟,攬鏡自照,深感充滿王者氣度。
他要親自主持大狩,所以今日,必須表現得無懈可擊。
楚翊來到母后的帳外,向裡問詢:「母后,你起了麼?」
玉環撩開了簾門,見陛下立在外邊,笑吟吟道:「娘娘正在梳妝。」
楚翊探進毛茸茸黑溜溜的小腦袋,母后的帳篷裡設有一張專供女子梳妝用的鏡臺,鏡臺上架著一面古銅色的妝鏡。
鏡中映出太后娘娘端麗嫵媚的粉靨,胭脂初染,螺黛新畫,姣好無暇的銀盆面如芙蓉醉春。
她正素手挽著髮髻,小皇帝不吭一聲地跑了上前,「母后。」
他看出來,母后昨夜的休息並不好,眼底似有一層淡青,被她撲了厚厚的脂粉遮掩著,可楚翊心細如髮,一眼便看了出來。
他哀愁想:母后病得看起來很重,她晚上一定受了煎熬,不願意告訴朕……
姜月見將青絲挽入髮髻,用一支石榴包絲垂珞釵斜插烏雲中固定。頸邊繞一條赤金墜血珊瑚雙福鎖項圈,襯得膚色更加白皙,宛如冰肌上又敷了層乳色的糖霜。
太后娘娘和藹可親地掐了掐兒子肉嘟嘟的小臉蛋,心情不錯的模樣。
母子倆一同出席大狩,今日是士兵會操演練,也有弓馬比試。
臨出去時,陛下抬頭,好奇地向母后問:「那個蘇太醫呢?」
他一直跟著母后,寸步不離,昨夜裡母后身上不好,他怎麼不見了人?
姜月見的思緒被陛下一聲問回了昨夜。
狹窄的馬車,交融的溼汗,粗重的呼吸……
太后急忙摁下了綺念,淡定地撒了個謊:「蘇太醫,伺候了母后一整晚,他累了。」
陛下天真地以為那就是字面的意思,點了一下腦袋,沒有再去關注這件事,只是牽著母后的小手暗暗緊了一些。
昨夜裡,她沒了走路的氣力,是那個男人抱著她回到車上的。
也是他親自駕車,將她送了回來。
回到帳中之後,姜月見心懷忐忑地問了翠袖,得知陛下中途醒來過,心提到了嗓子口,才又被告知陛下並未過來,她舒了一口氣,轉頭驅逐著駐足不去的男人,讓他趁人不備,快些出去。
被卸磨殺驢的男人顯然不那麼高興,太后素手推搡間,他竟握住了娘娘的細腰,當著玉環與翠袖,毫不避忌地親了太后娘娘的嘴唇。
彼時兩個女官嚇得花容失色,生怕露餡兒教人發現,一邊暗中醒悟過來,蘇太醫和娘娘的關係早已進了一步,是以他的膽子愈來愈大了。
太后娘娘也沒見真的生氣,只是惱羞成怒,七分的赧然在裡邊,一邊拒絕他的吻,一邊推著人往外去,「好了好了,親也親了,抱也抱了,什麼都讓你滿意了,你快走。」
蘇太醫這才皺著眉頭,不那麼痛快地掀簾而出,身影消失在了簾門外的月色中。
太后娘娘正牽著陛下的小手往校場那邊走,猝不及防撞見了迎面而來的傅銀釧,彼此對視之後,太后不悅地道:「你怎來了?」
大狩向來沒有女子參與的先例,連當年她還是皇后時都沒有這份殊榮。
傅銀釧行了一禮,笑聲道:「這不是娘娘開了先河,默許的臣婦麼。」
姜月見了悟:「這麼說,安國公也來了?」
怪道昨夜裡,山腳下營寨處傳來那熱鬧的動靜。
傅銀釧道:「我這兒氣還沒消呢,娘娘就少在臣婦面前提他,給臣婦尋不痛快了。」
她正想單獨與太后說上幾句話,但看太后似乎並無這意思,目光頗有嫌棄之意,深感自己送了一盒的豬腸衣是肉包子打狗了。
她輕輕哼一聲,當著陛下的面兒,調門竟也不低:「喲,臣婦見娘娘今日紅光滿面,雨露滋潤……」
「夠了!」
姜月見薄怒打斷。
等傅銀釧一聽,她又恢復雍容可親,彎腰對陛下道:「母后和安國公夫人有話要說,一會兒過來,陛下先去。」
楚翊聽話地點頭,轉而牽了玉環的手,讓她帶自己過去了。
傅銀釧與太后並肩而行,直至到無人處,她笑頰粲然:「臣婦只是說笑,娘娘別生氣,越生氣,倒顯得越心虛。」
姜月見鎖眉:「哀家心虛什麼,哀家對那個小太醫不懷好意,不止你一個人知道。」
傅銀釧順著太后的話點頭:「是,當著陛下也不心虛?」
那可是才只有六歲的小孩兒,太后娘娘也不怕兒子撞破了他們的苟且眼睛長疔?
姜月見微微含笑,盡力壓抑著火:「你想說什麼?」
傅銀釧在背後搭住了太后娘娘紙片般輕薄的身子,用只有兩人能聽得見的聲音,道:「娘娘今日步態風流,如風中玫瑰,左搖右曳,完全失了平日的端莊穩重,是小太醫對你操之過急了?」
「你……」姜月見面皮發紅,要反駁,卻無力,只得咬住了嘴唇,鄙夷她說話太粗俗。
傅銀釧好心好意地哄著她道:「無妨無妨,這裡都是大老粗,誰能像我一樣眼尖如刺,一會兒臣婦就這樣攬著太后娘娘去,等落了座,就毫無破綻了。」
姜月見怕她說的都是真的,只好順她意思照做,誰知才走沒幾步,她又起頭:「年輕的少年郎怎樣?」
姜月見暗惱,正要甩手去了,傅銀釧連忙又將人哄回來,太后頰染紅暈,咬牙,冷冷一哼道:「好得很,年輕力盛,用之不竭的精力,你可滿意?」
傅銀釧戳了一下太后的臉蛋,「跟臣婦原不相干,娘娘滿意就好。」
又走了幾步,見娘娘不說話,像是氣著了,傅銀釧幽幽道:「月見。你如今這樣我便放心了,當年先帝戰死的時候,我真怕你……」
走不出來。
她們雖然是女人,可誰又規定了,女人就不能對自己好點兒,一輩子非得在一棵歪脖樹上吊死?
姜月見對楚珩用情至深,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可人嘛,憋得太久,總要撕開一條釋放的口子,不然這心裡多半是會生病的。
太后娘娘頓了一下腳步,柳眉輕折:「哀家好得很,不要再提楚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