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不適應旻山紮營的生活,雖然因為疲累入眠很早,然而夜裡鬧蚊子,蚊子飄進帳篷裡來,禍害得陛下不得不一直伸手抓癢癢。
一來二去,陛下撓醒了。
醒來後,就著燈光和菱花鏡一看,兩臂和臉、脖頸的地方到處都是被他抓撓出來的大鼓包,小皇帝氣咻咻的,立刻就想到找母后告狀。
兩隻小腳丫才一點地,母后身旁的女官翠袖便進來了,笑盈盈地端來了驅蟲草,「陛下?」
她將東西放下,對陛下道:「城郊野外,思慮不周,所以東西準備晚了一些……」
言罷,她又緊張地驚呼:「陛下的臉上被咬了這麼多包?」
楚翊哼了哼,憂愁地道:「母后呢?朕今晚不要自己一個人睡了,朕要找母后睡。」
他說著就要往外去,翠袖心裡直咯噔,想太后娘娘今夜肯定是不想和陛下睡的,說不準娘娘已經和太醫睡了,這會兒陛下進娘娘的王帳,只能撲一個空,還令他起疑,翠袖萬不敢讓陛下下了床,忙慌地便要阻止。
「呃不!」
楚翊驚怪地皺起了眉。
翠袖忙亂地替他點燃驅蟲草,對陛下道:「娘娘今夜歇下了,她身上不好,陛下去和她睡的話……不太合適?」
楚翊納悶:「母后怎麼了?」
翠袖沉默片刻,將一把驅蟲草在火缽子裡燒乾淨了,搓了搓掌心的髒灰,謹慎地回道:「娘娘來癸水了,陛下應該知道?」
託他母親的福,小皇帝作為一個男人,還這麼小,就已經知道女人的月信是怎麼一回事了,因為孃親每次來月信都痛得翻來覆去,而且拒絕他睡在旁邊。
可身為人子,明知道母后有這疼痛的毛病,怎麼能一點也不關心?
楚翊立刻更要過去:「朕要去看看母后。」
他這會兒蠻牛似的拉不住要往外走,眼看著人就要到簾門了,翠袖無計可施,登時「哇喲」一聲,人跌在了地上,柔若無骨地爬不起身了。
陛下腳步一頓,睖睜地走回來,將她從地上拉起,「怎麼了?」
翠袖哀哀道:「太后娘娘今夜發了脾氣,不讓奴婢伺候著,好不容易歇下了,誰若是再過去,驚擾了娘娘的好夢,太后娘娘便要治奴婢抗旨不遵的罪過了。」
女官哭得悲慼,愁容滿面,陛下停在耳朵裡,不由得心生同情,不捨得她因為自己受罰了。
他抓了抓手背上的癢癢,嘆了口氣,重新走回去,坐上了自己的行軍床,看向淚眼婆娑的女官:「朕不過去就是了,你去吧,好好服侍母后就行了。」
翠袖急忙跪下謝恩:「謝陛下。蚊蟲已經被奴婢燻走了,陛下安心睡吧,明日一早,娘娘便無事了。」
「嗯。」
等女官離開自己的王帳,小皇帝嘆息著看向自己的帳頂,身上癢得他睡不著,噼裡啪啦地又打了一陣兒,好不容易才不覺得耳邊有蚊蠅的聒噪了。
他模模糊糊閉上了眼。
母后身體不舒服,她得了很嚴重的病,一直在對自己隱瞞,他這會兒若是不識趣地過去,不是拆穿了她麼。她既然這麼想騙自己,那就讓她騙好了。
他滿心愁怨地睡了過去,這一夜再沒有醒來過。
*
「告訴哀家,你叫什麼名字?」
太后娘娘抱著懷中的美人棲息在郊野夜色覆蓋下的馬車裡,手掌憐愛地拍了拍蘇探微的面,循循善誘。
美人半睜清眸,醉霧如絲地看著她。
「蘇探微。」
姜月見「嗯」了一聲,「好像還沒醉,記得自己是誰呢。」
蘇探微的身體有些發熱,額角上有根筋在不停抽跳,每跳動一下,就彷彿帶動心臟也跟著跳動。
太后娘娘溢位了一絲笑音,聲音微弱而短促,在黑暗的夜色之中彌散開。
「只是一罈梅子酒,你不會酒力這麼弱,竟起不來了吧?」
「不會,」男人似乎是真的醉了,對她有問必答,亦無君臣大防,「臣歇息片刻就好。」
太后柳眉蹙波,瞧著心急:「哀家得等多久?」
不等他回答,太后娘娘幽幽嘆道:「哀家怎麼攤上你了呢,醒了不中用,醉了也不中用,真是——好沒用。」
「……」
蘇探微真如他所說的那樣,只歇息了片刻,手臂撐在一旁的側壁之上,將身體扶正,徐徐坐起。
姜月見懷中空了,卸去力量後,她強忍痠痛為自己揉了揉肩胛骨。
對面的動靜窸窸窣窣,就是不見主動,姜月見一掀眉,只見他扶著嘴唇,一動不動,好像要嘔吐模樣。
「……」
姜月見現在後悔給他灌酒了,早知如此,不如強行。
難受成這樣,姜月見心軟地抱住了他,輕拍他的後背,柔聲道:「不舒服?」
蘇探微將薄唇靠了過去,停在太后的耳邊。
隨即,嘴唇翕動,說了一句話。
「……」
姜月見頓時渾身哆嗦,忙將他推開,惱怒道:「快去!」
他被一下推得撞在了車篷上,撞得頭暈目眩,可還是唇角掛笑,儀態閒適,頗為無辜的模樣:「是娘娘給臣喝了這麼多的。」
言下之意,那可怪不著他。
姜月見恨不得一腳將他踹下去,這會兒再無好臉色了,就如同爬了九千九百九十步好容易到了險峰絕地,正要領略一番一覽眾山小的無邊春色,結果被人蹬下去了那般無能生怒。
他扯著唇角似在微笑,摸摸索索向車門,走了下去。
御麟車裡,姜月見氣得直哆嗦。
好端端的旖旎氛圍,被他這一攪和,姜月見現在是一點興致也沒有了。
不但沒有了興致,還甚至覺得有一點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