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忙暫時過去,六月既望,是一年一度的大狩之日。
名為大狩,實際上從大業立朝開始,這種狩獵活動就一直是給官宦子弟遊樂賞景的,先帝還是監國太子時,本意廢除,或改成與民同樂的競試活動。然而考慮到一系列新政實行下來,朝中的一些習慣了養尊處優的老臣突然勒緊褲腰,一個個怨聲載道,久而久之,或引起人心不滿。
因此太子非但沒取締大狩,反而親自主持了狩獵活動,還因為這活動辦得好,在那個流言漫天的時候得到了不少支援與擁護。
太后與陛下前往旻山的御麟車,華蓋寶頂,瓔珞招搖,沿日影下澈的清溪,一路不緊不慢地行駛。
這還是小皇帝第一次參與大狩,車中,太后向陛下介紹大業關於大狩的舊俗,其中就提到一點:「狩獵也是歷代先王擢拔大將軍的好時機,幾代先皇就是從大狩裡挑中了武舉剩下的人才。陛下要學會慧眼識人,看到參與狩獵的人群裡,有誰是堪當大任的。」
又說到一個逸聞典故:「陛下,‘走馬任驃騎’一直是我朝流傳的美談,幾代大將軍都是先祖宗們在馬背上任命的。」
陛下對這些顯然很感興趣,好奇地眨著葡萄大眼:「是嘛,父皇呢?有沒有指定哪個大將軍?」
姜月見點了頭:「自然,也有。」
楚翊興奮地問:「是誰啊?」
姜月見思緒頓了一下,似乎不願意說,但被陛下問得緊,加上也無法隱瞞,她垂眸,柔聲道:「是冼明州。」
一提到這個名字,楚翊的臉色就如同茄子似的,漲得紫紅紫紅的,細看來,眼眶裡滿滿盛著怒意。
姜月見知道他為什麼生氣。
在朝野內外絕大多數人的認知裡,是冼明州貪功冒進,挺進大漠,抽調走了大半兵力,卻中了胡羌聲東擊西、誘敵深入的奸計,害得三萬胡羌騎兵神出鬼沒地包圍武威,釀成了驚天慘案。
楚珩戰死,王師回朝,立刻就要著手清算,那些人互相推諉,爭論著誰是這場戰役之中最大的戰犯,換言之,帝王駕崩,是誰之過,誰犯的錯誤最大,誰就應當受到最大的懲罰。
當時百官議了一個月,最後,判定是冼明州好大喜功,論罪當誅。
不怪楚翊,就算他不相信,他身邊的大臣也均是這樣對他灌輸這個認知的。
一個小孩兒失去了父親的那種苦悶和悲痛,這是身為人子理所應當會有的。若是無法發洩,連一個罪魁都找不著,他心裡更難受。從那一天起,楚翊平等地憎恨著胡羌與冼明州。
但姜月見知曉的是,當時冼明州手裡有楚珩的密旨。也就是說,他所做的一切,完全是先帝的調令,至於中了胡羌的圈套,那是誰也無法預料。
姜月見力排眾議,認為錯不在冼明州,然而還是為緩和局勢,將他貶謫至碎葉城。
楚翊緊皺眉頭:「母后,你把冼明州又弄回歲皇城了……」
他是那樣不滿,嘴唇輕輕地嘟著:「你不怕朕報復他麼?」
姜月見點點頭:「好啊,只要陛下不濫用陛下的權力,從人子的角度去報復,母后隨便你。」
末了,不忘了提醒一下可親可愛的小陛下:「冼明州的小臂比你的大腿還粗,像你這樣重的石墩子,他隨手一扔就是好幾丈遠。」
「……」
陛下心頭髮憷,消滅了找冼明州單挑的念頭,可還是不滿地狡辯道:「朕不懂,母后為什麼要這樣包庇冼明州。」
姜月見摸了摸陛下的小腦袋:「你覺得是包庇,但你父皇心裡未必這樣想。」
楚翊哼了一聲:「父皇都入土了,他怎麼想,母后就知道?」
姜月見笑吟吟反擊:「那你父皇準你在太廟旁邊吃烤肉的時候,他怎麼想,你怎麼知道的?大孝子。」
「……」
說不過母后的小皇帝,無比鬱悶地閉上了嘴巴。
但他還沒有放棄找冼明州報仇,不用以勢壓人的威權,單從人子的角度,去報父仇。
翠華搖搖,行於旻山止。
先行兵馬已經在山腳下安營紮寨,露天的曠野上,不久之後已是炊煙裊裊。
這裡有巨大的露臺,充當士卒搏擊的校場。每年大狩,都會有三軍盛事,京郊大營中最勇武的軍士會站出來,展示自己以一當十的才能,從而被上位者選中,得到一個更高的軍銜。
除了這些血肉相搏的激烈爭鬥外,另有捶丸、擊鞠、投壺、射箭等比賽,從六月十六到六月二十三,每日都有。
山路雖然崎嶇,然每逢大狩時節,都有百姓翻山越嶺,趕著偷偷進禁地偷窺熱鬧,驅逐不去。
這樣的熱鬧,也是從楚珩十二歲監國以來每年都有的,百姓如果犯界,軍將不得加害平民,應使好言相勸其離去,若不成,再以武力恐嚇,如非萬不得已,不得亮出刀劍。有了這樣的規定,一些熟門熟路的百姓膽子便大了起來,從大狩開始那一天起,便日夜徘徊旻山不肯離去。
姜月見以往作為皇后時,是沒有機會隨行旻山的,她只是聽說大狩熱鬧非凡,比賽精彩絕倫,雖然一直心癢,但讓她開口去求楚珩?那是萬萬不能。
這也是她作為太后,第一次親自主持大狩。
太后與陛下均有單獨的王帳,帳篷呈鼓包形狀,入內,穹頂上綴有寶藍簇錦花紋,帳篷中設有一張梨木軟榻,作為入眠和其餘休息的場所,除此之外,便是兵器架、妝臺、杌凳、圈椅等物,相比坤儀宮,這一切算得上簡陋,但保障七日的生活用度,還是足夠。
今日只是先安營休息,明日開始,便是會操與角抵,這些都是最精彩和激烈,也是姜月見最期待看見的。
一路行來,陛下已經疲乏,先入睡了,姜月見讓翠袖去照顧他歇著,並叮囑了她:「無論發生何事,今夜,萬不可讓陛下醒來尋哀家。」
翠袖自知這是個艱鉅任務,若陛下一覺到天明那還好,若陛下中途醒來吵嚷要母后,就是斬了她的頭,只怕也攔之不住。翠袖臨時受命,破釜沉舟地領了懿旨,視死如歸地去了。
人走了以後,姜月見便又吩咐玉環:「將哀家的御麟車駛來,叫上太醫。」
玉環多了一句嘴:「哪個太醫?」
隨行的太醫有兩位,蘇太醫,和隋太醫。
姜月見瞥了她一眼,「你說哪一個?」
玉環抿唇,輕聲道:「奴婢怕叫錯了……」
姜月見還能聽不出她的揶揄?小宮人知道太后娘娘今夜心情好,所以膽子大地敢來打趣,換了平時,只怕還得掂量幾下惴惴不敢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