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見將殘局收拾完,正覺得後頸痠痛,伸手揉捏,恰逢翠袖見了,連忙上前,「奴婢替太后捏捏肩頸吧。」
姜月見鬆了手,任由翠袖替自己按摩,翠袖手巧,且是學過一些行針按摩的,三五下,摁得太后舒舒坦坦,曼語嚶哼。
「哀家現在是走了先帝的老路,伏案日久,肩頸和腰,遲早有一日是要壞掉的,現在只不過延遲它,讓那一日晚一點到來罷了。」
她不像楚珩習武,身體筋骨強健。雖然從小姜月見吃足了苦處,然而由儉入奢易,她在入宮之後極快地適應了養尊處優的生活,人變得確實很懶,不大愛走動,也不喜結交,整個宮城對她而言猶如繭房。
「母后!」
小皇帝隨著聲音跑了進來,姜月見眼眸睜開,伸手將他攬入懷中。
楚翊縮排了母后的懷裡,怕母后看出自己已經知道她身體出了毛病,楚翊屏氣吞聲不敢說話,也控制著不敢流淚,只是小手用了全身吃奶的勁兒抱著母后,似要將臉蛋揉進母后的身體裡去。
雖然陛下經常表現出對母親的依戀,但姜月見每次都是不厭其煩,在他流露脆弱的時候,回抱住他幼嫩的宛如樹苗般的小小身體,用身體的溫度給予他安慰。
這一次太后娘娘仍然是這樣做的,只是她卻不禁思考:這是怎麼了?
和蘇探微出去一趟,回來倒像受了委屈。他堂堂帝王,怎麼會吃虧呢。
再說,楚翊絕不是會讓自己吃虧的小笨蛋。
正思量著,目光朝他身後擲去。
蘇探微雪青襴衫的身影,冠袍文靜,徐徐出現在兩扇朱門間的金色日光裡。
姜月見與他四目對視了一眼。
小太醫是肉眼可見的心虛。
姜月見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陛下雖然性格上有些要強,但說到底也只是一個小孩兒,是小孩兒就容易受到大人矇騙。
她只是不齒。蘇探微這麼大一個人了,還逗弄小孩兒。
太后娘娘向他投去恥笑的眼神。
「……」
無奈,兒子這樣,姜月見還得柔聲安慰。等將小皇帝安撫完畢,把他送走了以後,姜月見將蘇探微叫到跟前,問他:「說什麼了?」
蘇探微眼瞼微垂,長睫覆住眸色,「陛下封了臣的口。」
姜月見笑了一聲:「不錯,你們之間居然也有哀家不能知曉的小秘密了。」
這時,蘇太醫見縫插針轉過話題:「太后,明日便是望日。」
明日是望日姜月見自然記得:「望日又怎了?」
蘇探微輕咳著,道:「臣見宮中似有傳統,每逢望日,太后特許部分宮人出禁採買,回家探親。而每月到了這一日,歲皇城將有花燈遊街,時至中宵,龍雀天街銀龍朱海,亮若白晝。」
姜月見點頭:「是的,我歲皇城的火樹銀花,滿城燈火,是耒陽絕比不上的,你想去看看麼?」
那張被陛下揣在懷裡皺皺巴巴,遺失了,可能也還沒發覺的心願單,此刻,正藏在蘇太醫的衣袖間。
他沉吟片刻,語氣謙恭:「太后娘娘帶陛下與臣一同出遊吧。」
姜月見眼眸微閃:「你可真奇怪,哀傢什麼時候答應了?小太醫還得寸便進尺了?」
他眼神一滯。
姜月見哼笑:「求哀家。」
蘇探微望了望太后的神色,太后娘娘微歪著臉頰,娥眉螓首,星眸微嗔,羊脂玉般的肌膚泛著淺淺的林檎似的粉光,盡態極妍。
蘇太醫的喉結不可見地顫動了兩個上下,他壓低喉音,幾不可查地祈求:「求太后。」
姜月見湊近了一些,「大聲點兒?」
年輕人聲若蚊蚋,不好意思地別過了視線,又低低道了一聲:「求……嫋嫋。」
太后娘娘原本正停在青銅獸腳博山爐上的眸光宛如呆住。
面上摧枯拉朽燒開一團紅暈,她忙不迭扭臉轉向他:「你——」
「嫋嫋。」
他知道她要說什麼,沒有給太后繼續害羞的機會,他主動地,淺淺地,又喚了一聲。
太后娘娘的耳根子紅得如燒熱的鐵,觸手滾燙,她扯了一下燙得能烙到心上去的耳垂,傾身,飛快地向蘇太醫的唇碰了一下,一觸即分。
「好,」姜月見很講信用地道,「既然蘇太醫都這樣央求哀家了,哀家不答應,也不近人情。陛下想來也會很喜歡看花燈,那就這般說定了,明日申時末,哀家的御麟車停在南門,記得自己悄悄兒過來。」
*
要出遊,太后娘娘如同貓兒偷腥,辦得鬼鬼祟祟,毫不聲張。
起初,還瞞著陛下不肯教他知道,等車停在龍雀天街外,一鑽出腦袋,楚翊便看到了滿城焰火,燈光璀璨,銀龍矯矯,如出沒繽紛斑斕的海洋之間,遨遊深廣墨藍的天幕之中。
那雙漆黑滾圓的瞳仁裡,盛滿了奪魄的烈焰光芒,那是一束懸掛在城角闕樓上的燈籠,長及數丈,猶如火海流瀉而下,流淌到龍雀天街的盡頭,與無數商埠館舍懸掛的燈光共同匯聚成了一片汪洋。
他幾乎還不敢相信這一幕。
有記憶起,他從來不曾見過治下的皇都這樣美不勝收的壯觀奇景。
他想了想,退回車中,向著正在四目相對,隱隱有暗流湧動的太后和蘇太醫道:「朕可以下車玩嗎?」
不待姜月見同意,他便渴求地抱了上來撒嬌:「母后,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