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的本就是易謠諑四起的地方,尤其是桃色無邊的風月逸聞,更是不脛而走,更何況,此樁風月事還涉及到了當朝太后。
太后鳳體不調,每月召見太醫都已不足稀罕,但太醫院曾經最受榮寵的太醫,也不過隋青雲之流,一月偶得一兩次傳召。不像如今這位,幾乎出入坤儀宮,如入自家廳室般隨常。太后對他喜愛有加,恨不得揣在手心裡時時帶著。
這些流言氾濫成災,在宮中已不是什麼秘密,都知道太醫院的蘇殿元受寵,然具體得寵到什麼地步,還不可知。
只知曉,不日即將舉行推遲了數月的大狩,這場狩獵已從春蒐延至夏苗。太后娘娘與陛下輕裝簡行,能夠幸從的宮人均不多,然而太后娘娘指定的太醫院的兩名太醫裡,蘇探微便赫然在列。
那個瞧著清瘦羸弱的文官,連騎馬都不太夠得著腳蹬的孱秀模樣,竟也能隨行,只怕是從車跟隨,這自然不是一般的榮寵。
風言風語,連在日夜泡在太和殿的小皇帝,偶然去軍器庫挑選弓箭時,都聽到了一絲竊竊私語。
兩個宮人在那裡嚼舌頭,楚翊聽了一耳朵,說太后怎麼怎麼,蘇太醫怎麼怎麼,太后與蘇太醫怎麼怎麼。
楚翊豎著耳朵,聽得不完全,腦袋裡卻模模糊糊起了個念頭:蘇哥哥好像確實是一直在得母后召見,是不是母后身子不好了?她不想自己擔心,所以一直瞞著自己?
小皇帝也無心挑選自己的弓了,他掛著擔憂,飛快地回到母后身邊。
彼時,太后娘娘正在與蘇太醫兩人擱窗下對弈。
楚翊一進門,兩人均回頭望了過來,小皇帝腳步停住,看到神色恬淡,興致正濃的兩人,納悶一晌,母后氣色紅潤健康,看著絲毫不像染恙已久的病態。蘇太醫也不是在為母后煎藥,他的手指裡銜有一枚玉色的棋子,在看了他一眼之後,便俯視棋盤不疾不徐地落下:「四之十六,打吃。」
姜月見看了這慘不忍睹的棋盤許久,終是不得不承認:「書讀得好,腦子多半靈活,哀家下不過你。」
輸了棋,多少有點兒懊惱,何況連輸數局。太后的臉頰籠罩著慍色薄暈,雙掌推亂了棋子,輕輕一哼。
蘇探微和悅展顏,將棋子一枚一枚地拾回棋笥裡,淡笑:「娘娘還來麼。」
太后嗔道:「不來了不來了!」
總是下不過,一點成就感都沒有。
母后這樣的神態,其實是極陌生的,小皇帝沒見過,她詫異地向自己的母后走了過去,小短腿倒騰到母后身旁,乖乖地喚了一聲。
姜月見鴉色睫羽垂落,柔和寵溺地看向他:「怎麼了?不是說,去挑自己大狩的弓箭了麼?」
又見他兩手空空,並沒有將東西帶來給她瞧,姜月見曲指,刮下他的鼻樑:「怎麼,沒挑中?」
小皇帝看眼母后,又看眼埋首收拾殘亂棋局的蘇太醫,小聲道:「哥哥,朕有話單獨對你說。」
其實也不明白原因,小皇帝在臣子面前已可算得上叱吒風雲、獨當一面,可他心裡,就願意與這位人畜無害的太醫親近,他也不會對別的什麼非親非故的人,用上如此親暱的稱謂。
然而,在小皇帝那一聲「哥哥」出口之際,蘇太醫的手指滯了一下,曈曨的日影曬得他玉色的鼻尖泛著柔軟的光芒,近乎透明顏色。他抬眸看了一眼陛下,見楚翊一臉認真,便不忍心回絕。
「去吧,」姜月見點頭道,「哀家自己收拾。」
蘇探微頷首,對楚翊道:「陛下帶路。」
小皇帝道:「跟朕出來。」
坤儀宮裡太后娘娘豢養的那隻御貓,最近不見了蹤跡,楚翊路過殿門時,回頭瞅了瞅,沒發覺團團一如既往地跟上來,小小的臉上含著不高興的濃雲,一直到將蘇探微帶到無人的御園涼亭。
此處的確是個說話的絕佳處所,蘇探微在他身後,等楚翊先停下。
風拂動滿牆夏影,濃密的綠雲如波瀾起伏,瑟瑟作響。
蘇探微瞥見陛下一臉的茫然與失落,低聲詢問:「陛下想對臣說什麼?」
頓了頓,蘇太醫又問:「或是,想問臣一些什麼?」
楚翊悶悶不樂,負手,雖然姿態壓人,但實則說話時,還要抬高下巴,才能和對面的男人碰上視線,傳遞自己隱含不露的君威,小皇帝道:「朕問你,你如實答。母后,她是不是得了很嚴重的病?」
他擺擺手,「你千萬不要說假話,朕受得住,朕知道應該怎麼做。」
倘若母后真的大病了,這訊息的確不宜傳到前朝去,現如今,幼帝在位,懵懂無知,太后就是朝堂上的主心骨,萬不能讓人發覺真相,恐人心生亂。
蘇探微卻是莫名,只是順著回話:「太后鳳體康健,身子一貫強健,並未生什麼大病。」
小皇帝明顯不信,那雙圓滾滾、黑溜溜的龍目斜斜向上,緊盯著他,意圖看出他欺瞞之下的種種痕跡。
雖然一無所獲,但小皇帝還是堅信自己的判斷。
「要不然,母后為什麼從白日到夜裡,都和你一個太醫在一起呢。」
坤儀宮裡總是煎著苦澀的藥,好幾次都把他燻了出來,要不是母后得了大病,還能是什麼。只是這句話,小皇帝並未能夠說出來。
蘇探微被楚翊這句話問住,一時間啞口無言,不知如何回答。
小皇帝努努嘴:「宮裡都傳遍了,說太后與蘇太醫這個那個的,朕知道,你對母后很忠心,也很盡心地在侍奉,母后一定對你下了封口令,讓你不得告知朕實情。朕不怪罪你從前隱瞞。但是現在朕既然問你了,你不可欺君。」
太醫日日幸從,這是現象,未達本質。
從楚翊的視角上,他還不大能理解一男一女之間的事,說穿了,他也只會維護自己的父皇,將蘇探微視作一個無恥勾引太后之人。
與其如此,倒不如騙騙他,順著他的話回答,也更容易使他相信。
蘇探微和緩地道:「既然陛下火眼洞悉,臣就不瞞陛下了。確實如此,太后娘娘得了病。」
看吧,他早就知道是如此。
楚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行裝出鎮靜:「你說吧,朕受得住。」
蘇探微還不知道要如何巧立名目,令身康體健的太后生病,只得臨時現編一個,他垂下眼睫,深目之中流露出晦澀艱辛的情緒。
「娘娘自幼時,頗受苦楚,身體落下了病根。往昔生陛下之時,又未得調理,產後有風邪侵體,招致癔症之禍。這兩年,朝野內外,無不仰仗太后鼻息,太后娘娘須出入朝堂,還得撫育陛下,積勞成疾……陛下,有聽聞《扁鵲見蔡桓公》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