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個男人看起來一個字都不相信,錢滴珠心在下沉,閉眼準備赴死之際,耳畔恍然又聽見他的嗓音,那麼磁沉,悅耳,撩動她心,她張皇地發抖,脖頸已經擦過了刀鋒,溢位了一絲血痕,痛苦剎那間伴隨而來,錢滴珠就在這崩潰邊緣,聽著他一字一字地細數自己累累罪行。
「你們看起來做了兩套,一套,是矇蔽太醫院幾位老學究,一套,則是矇蔽不通醫術,也看不出破綻的軍將。」
錢滴珠聽得清楚分明,卻震驚不已。
先帝戰死沙場,無還,這兩年以來,朝廷內外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就算痛心疾首,事後清算戰犯,也不過是將目光集中在當時深入大漠來不及回援的太師與冼明州身上,武威城已全軍覆沒,沒有人會在意到,那些給傷病治療的藥被動過了手腳,外敷與內用混雜,重則喪命。
「朝廷當時藥庫不足,許多藥從民間採買,回春局遠近各地均有分店,更適宜調取藥材,武威守城一戰,城中負傷將士多則上萬,藥材不足,只能求助於城中藥房,照方子用的藥,卻治不好外傷,可笑我大業人才濟濟,外敷的藥中,竟多摻雜了桃仁、雞血藤、接骨草……」男人停頓片刻,似乎至此吸了一口濁氣,隨即,發出嗤笑之音,「朝廷,陛下,信任太醫院,縱然武威城中行醫多年的大夫曾懷疑藥方有問題,亦沒有采納。不曾想,禍起蕭牆,劍在背後。」
錢滴珠的心跳得幾乎要從嗓子口出來,她失聲道:「你到底是誰?」
嘴唇張開之後,一枚冰涼的藥丸被送入了她的口中。
入口即化,很快便在舌尖瀰漫開一股酸澀味道,錢滴珠試圖乾嘔,讓舌根將藥卷出來,然而刀尖卻挑起了她的下巴,那藥已經滲入了喉管,嗆得她眼淚直流:「你、你給我吃了什麼?是毒嗎?」
「你有時間可以考慮,」蘇探微握刀柄的手掌一用力,整個刀鋒深深刺破青苔,抵進錢滴珠耳側的垣牆,灰屑散落,「告訴我,指使你與你的兄長這樣做的幕後之人是誰。」
錢滴珠乾澀的唇,溢位了道道血絲,「我不會說。」
「無足輕重,」蘇探微撤刀,後退去半步,「我只看在你伺候太后多年的情分之上,給你將功折罪的機會,你死,結果一樣。」
男子冷漠的聲音,浸透著滿不在乎,如輕螻蟻一般的蔑視,錢滴珠無力地握住了自己又辣又嗆的喉管,沿牆面失神地癱倒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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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正在燈燭下查閱古籍,一陣輕盈的風颳過,帶動身旁葳蕤的火光閃爍。
她頭也沒回,把手向那畔招了一下,柔聲道:「過來。」
蘇探微走了過去,在姜月見面前停住腳步,她仰起臉,桔紅的燭火映著不施粉黛的素白麵容,別有一種脫俗的瑰麗之感。
太后娘娘脫去了繁縟的麗服,只著丹罽色寢衣,用一條白紗絛子鬆散束腰,指尖一勾,甚至不需用力便能解落下來。
今晚,安國公府來了人,送來了先前國公夫人應許太后娘娘的東西。正巧蘇探微不在,姜月見將東西拆開,錦盒內盛放了厚厚一疊的薄膜,細看晶瑩玉潤,兩指的長度與粗細,袋囊形狀。
太后娘娘頰暈粉紅,還沒研究透徹這玩意的使用方法,也不知是否真的有效,她找了一本冷門的專門記載此類典故逸趣的《玉房文齋》,正在鑽研,沒想到居然看下來頗有興味,最後竟忘了自己的初衷,一直到他進來。
姜月見淡定地將書合上,不過看他眉眼陰鬱低沉的模樣,大抵沒那興致,太后娘娘盤算著,等到大狩時再拿出來,她還沒有試過在野外。
太后娘娘的小手將蘇太醫的食指勾了一勾,笑吟吟道:「回來了?累麼,哀家準備了湯餅,要墊會兒肚子麼?」
蘇探微回絕了:「不用麻煩了,臣不吃夜食。」
「如此嚴於律己,」太后興致勃勃,指節隔著布料在他充滿力量的腹部肌肉上用力掐下去,紋絲不可撼動,太后輕笑,「難怪這麼緊。」
縱然再如何糟糕的心境,面對著她,就似乎完全無法有一絲煩惱,他語氣緩和,「太后娘娘不怪罪臣便足夠。」
姜月見眼眸閃爍:「怪你什麼?對了,錢滴珠,你把她怎了?」
蘇探微道:「暫時不會有事,只是,也不會再出現在娘娘面前。」
姜月見點頭,坐在軟椅上伸出臂膀虛虛地摟住男人精瘦的腰,將他抱到面前,柔軟地摸了摸他的背:「就算你不這樣做,哀家也是不會留她了,她對你的心思用得深了,哀家不得不防。」
他垂眸,只能看到太后娘娘密雲蓬鬆的髮旋,如輕紗般依偎向自己的身軀,一時欲言又止。
其實,他很有被自薦枕蓆的經驗,就在當年和皇后鬧出齟齬,傳聞不和的一年多里,曾有不止一人動過歪心思,她大抵不知道,也不會處理這些事情,他不動聲色地解決掉了。
當時自己也不知出於何種緣故,只是單純不想要。
縱然已經僵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然而,還是不肯放過自己,對任何女子,都提不起一絲興致。只有她。
宮裡不乏閒言碎語,有人惱羞成怒,不肯承認自己毫無魅力,暗中傳話陛下患上了隱疾,也曾入他耳中。
謠言的源頭已經找不到了,時過境遷,宮裡仍然有一些好事之人,對此深信不疑。
姜月見的臉頰貼住了男人的胸膛,她看上去些許疲倦,如歸巢的倦鳥,尋得了一方棲息之地,道:「能告訴哀家麼,她只是喜歡你,你為何這樣心狠。」
睏意襲來,太后娘娘打了個淺淺的呵欠。
「她身上,揹負了人命。」
太后娘娘這模樣嬌憨可愛,半點兒攻擊性也沒有,不曾將她的軟甲刺出來分毫,他忍不住,曲指揉了揉太后娘娘如雲的秀髮。
其實不敢想。
若武威之戰他沒有勝,沒有殲敵殆盡,胡羌與朝中內鬼裡應外合,鐵騎踏入關內,又是何等光景。
掌下撫摸的美人,又在何處。
以前他只覺得自己失敗無能,辜負了一片深恩與信任,從未有如此刻,得以片刻的寧靜與安慰。
他會保護她們母子,絕不會再踏錯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