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中開,黃熟沉香幽幽細火,挑著一抹餘燼,散發出最後的一絲韻味。
宜笑郡主手裡牽著陛下,一同先邁左腳,跨入殿內。
怪道要焚香,原來屋中正在煎藥,屋子裡藥味正濃,向南窗設下的紅泥小火爐,正由一名青年太醫手掌蒲葵看顧火勢,葵扇慢慢悠悠地晃悠,伴隨涼風捲動,藥香隨著煙氣一同扶搖而起,宛如直上青天。
宜笑郡主本該立刻就要向太后見禮,但她實在有些被吸引。
猝不及防,掌中牽著的幼嫩的小手已經脫掉了。
小皇帝奔向了太后。
宜笑的目光還停在太醫身上。
瞧裝束,一眼便能認清身份。
然而宜笑是禁中的常客,她出閣以前,從未在宮裡見過這人。
男人側過臉向窗外的一樹玉蘭,被扶疏的枝條漏進的陽光斑駁地曬著,那墨眉星眸,清雋秀逸,單論容貌氣質,實在太過出挑,讓人想不注意到都難。
宜笑郡主明眸輕輕地眨了眨,泛起了細碎的波浪,她轉過眼,看向太后。
太后穩如一碗水,不見半分觸動和意外。
不能算她多心,宜笑心中立時便湧起了旖旎猜測。
畢竟,皇兄已經駕崩兩年了,太后娘娘也是尋常的有需求的女人,她另覓俊俏男子是人之常情。
宜笑走上前,向太后行了一禮:「宜笑見過太后娘娘。」
姜月見向她招手,「宜笑,快過來坐,自家人客氣什麼。」
太后將羅漢床一側讓給郡主,並著人送上了青鳳髓茶,翡翠畢羅、櫻桃糕與芙蓉酥餅幾樣點心,張羅宜笑先墊一下肚子,待宜笑拿起點心品嚐,姜月見溫言道:「有日子不見了。」
宜笑嘴唇彎起了一縷弧痕,嚥下口中糕點細膩的粉末,笑著回話:「以前不見,以後,就留在歲皇城,太后娘娘若想,天天都可以見。」
姜月見觀察她的神情,宜笑又已低頭,有意無意地避過了太后的探尋,繼續品嚐坤儀宮香甜可口的糕餅。
姜月見嘆氣:「宜笑,你真的想好了?」
留於歲皇,不歸幽州。
若房是安不肯妥協,那就是和離的結局。
宜笑頓了頓,她放下了手中的畢羅,接下玉環遞來擦拭的帕巾,將沾染糕點碎屑的手指一根根擦淨。
「皇嫂是知道宜笑任性的,事已至此,他不肯低頭,我亦不能妥協,何必繼續?反倒良緣終成怨侶,到那時,才是真真正正地辜負太后娘娘一片心呢。」
姜月見聽得出來,宜笑對婚事已經很不滿意,但這樁婚畢竟是她賜下的,她這麼小心謹慎,只是為了說服自己,放她去和離。
姜月見道:「也許,房是安只是愚孝,不能顧全兩頭?宜笑,如若這樣,哀家給他一個旨意,讓他以後就留在歲皇城做官,不回幽州了,到時候房家兩老無論怎麼嘮叨,到底是傳不到你們耳朵裡邊去。」
宜笑郡主失笑:「皇嫂,你知道他們背地裡怎麼說我麼?」
姜月見一怔,宜笑郡主又道:「生不出兒子,那些最惡毒,最下流,最噁心的汙言穢語,宜笑只怕說出來,都會汙濁了娘娘的尊耳。」
那些話姜月見是從未聽到過,但她見識過趙嫻柔。
當趙嫻柔發現自己一出生就是個不帶把兒的女兒時,那種嫌棄與痛恨,早已埋下了根源。生女如此,若沒有生,所受的刁難和非議更加無從想象。
然而,宜笑嫁到房家,也僅僅才過去了十六個月。
小皇帝在母后溫暖的懷中,翹著木屐裡頭的兩隻大腳趾百無聊賴地晃悠,聽到母后與姑姑的交談陷入沉默時,他仰起了小臉,望向母后,烏溜溜的眼睛裡滿是困惑:「母后。」
姜月見垂下眸,「怎麼了?」
小皇帝不解地問道:「要是父皇還在,他想納妾,怎麼辦?」
南窗下,正搖扇看顧火候的一截腕,停滯了。
南風搖曳玉蘭婆娑的樹影,宛如謄寫的孟夏的音訊,靜謐地灑落窗欞,灑落男子秀雅的泛著玉石光澤的側臉與耳垂。
藥氣拂卷,火候已至。
姜月見沒想到自己竟被兒子問得怔了一怔,竟難以措辭回答。
顯而易見的是,宜笑郡主對這個問題也似乎很有興趣。
姜月見被兩路目光夾著,求助一般地瞥了一眼正在濾藥渣的男人,半晌後,得不到一點兒迴音的太后娘娘嘆了口氣。
「第一,你父皇是謀天下於胸,不在意這些情愛小事,他沒那想法,」太后娘娘豎起了第二根玉指,「第二,就算他要重開大選……其實,也不是不可以。」
太后娘娘不急不緩地摸了摸兒子的小腦袋,烏眸婉婉,望向窗邊的模樣恍如出神。
「咱們家,有皇位要繼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