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您的藥。」
躬腰送上湯藥的青年,垂眉,嗓音清沉。
碧玉的藥盞,盛著一碗泛墨光的藥汁,伴隨著霧氣,苦澀的味道直鑽人腦髓。
姜月見是看也沒看一眼,繼續同小皇帝說:「你父皇不喜歡母后,所以他納不納妾,不重要。」
「你這小孩兒家的不明白。若是一面口頭允諾著情深似海,一面行動又與之背道而馳,那才是真噁心人。」太后又道。
蘇探微抬高了一點視線,正好夠著太后膩白如霜的臉龐,她的嘴唇上揚的弧度是柔和的,但眼底,全無一絲與之符合的笑意。
宜笑想到了自己。
其實皇嫂說得一點不錯。
她的夫君,就是說著愛她,深愛,用一遍又一遍的承諾麻痺她被婚姻囚困得日漸無力的心房,卻從來不敢為了他口中的「情深」哪怕一次,對抗他的父母,在讒言詆譭她的房家兩老面前替她說上一句半句好話。
真個,噁心人。
宜笑郡主抽離思緒,眼底寂寥剝落,低聲應道:「皇嫂說得對。」
姜月見又垂下眼簾,撫著兒子的腦袋頂,對他道:「我們家有皇位,你父皇呢,是天子,倘若不是英年早逝,膝下只有一子,是無論如何說不過去的,於江山社稷也挺危險,那些大臣不會放過他的。所以他要是不死,母后遲早得和別人分享他。就……」
姜月見幽幽道:「死得也還行。」
「……」
蘇探微暗抿薄唇,怫然不悅地暗了眼色。
楚翊卻認認真真地搖著腦袋,板起小臉道:「母后,父皇不知道,但朕肯定不會這樣,朕以後只會有一個皇后。」
蘇探微眸光露出一縷訝色,望著兒子奶白的小臉,深感欣慰。
姜月見摸他腦袋的手沒停,小皇帝沉思片刻,他再度仰起小臉,對宜笑姑姑和母后一本正經地道:「朕只和皇后生娃娃,我們生一屋子娃娃!」
小皇帝那奶聲奶氣的話,傳遍了整個坤儀宮,每個人都睜大了銅鈴眼睛。
可誰也不敢給出反應。
太后與宜笑郡主先哈哈大笑起來,一殿的宮人也開始掩唇偷著發笑。
在笑聲中,母后前合後偃,姑姑花枝亂顫,唯獨小皇帝,那張嫩嫩的小臉羞臊得彤紅,急忙去扒母后的胳膊,「朕認真的!」
可陛下的認真,在一屋子覺得他人小鬼大的成年人看來是恁的可愛。
姜月見抱了抱他胖墩墩的身子,將陛下還掛著兩團嬰兒肥的小臉揉著,在陛下悒悒不樂地嘟起嘴巴時,太后好整以暇地點頭認同:「行,只要有陛下這句話,哀家還愁找不著兒媳婦?宜笑,你回了歲皇,以後可得替哀家掌掌眼。」
宜笑郡主正要接話,驀然,捕捉到了太后這句話隱含的深意,她無法接了,她起身,心悅誠服地向太后盈盈拜倒:「宜笑謝皇嫂!」
姜月見深感愧疚,將兒子放落在地,雙臂托住了宜笑露出袖口的輕盈皓腕,「宜笑,是哀家對不住你,這婚事,你不要就罷了,哀家替你做主。明日,哀家讓陛下親自同房是安說。」
宜笑郡主將臉埋在博鬢之下,不說一話,只是肩膀輕輕地顫抖著,看得姜月見心疼。
宜笑是端王最寶貝的女兒,先皇疼愛的妹妹,在幽州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怪她不查,讓宜笑踏進了這深坑!
姑嫂兩人一個愧悔,一個感激,差點兒執手相看淚眼,姜月見想不出安撫的話語,短暫的靜默之間,那碗黑乎乎的藥汁,再一次遞到了面前。
她微愣神,抬起眼瞼來,逆著光身形鶴立的男人,瞧不清容顏,依然感覺得到他必然是神清骨秀的好相貌。
「太后,藥該涼了。」
他的聲音打斷了這一段寧靜,勸她喝藥。
姜月見最怕良藥澀口,好幾次揹著人將藥偷偷倒掉了,他其實心裡有數,但還是不厭其煩,更甚至親自上手。
蘇太醫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他親手煎的藥,太后多半捨不得倒,哪怕裝樣子,也會對付幾口。
姜月見故意晾他在旁這麼久,最終還是嘆息一聲,端住藥碗,湊在唇邊吹涼了,閉上眼悶盡。
皇嫂貴為太后,幾時這麼聽一個人的話?
宜笑郡主打量的目光在姜月見與蘇探微之間來回,這兩人中間好似有一種無形的氣場,你推我讓,你來我往,極度默契,極度融合,身份的懸殊反而讓這種關係變得更加撲朔,耐人尋味。
皇嫂眼光真好。她想,這個太醫容貌雖然比皇兄遜色許多,但一身水靜流深、孤竹拔節的氣質,卻是與先帝大相徑庭,如根生水中,于濤浪摧毀間穩固巋然。
清傲不驕,謙恭不餒。實在難尋。
宜笑郡主不大相信這會是個「以色侍人」的面首,黑黝黝的眸露出若有所思的深意,向太后擲去輕輕一瞥。
被宜笑郡主盯著瞧的太后,沒有一絲不自在的模樣,看起來和那個年輕英俊的小太醫彼此之間已經非常熟稔,她皺了一下眉峰,口吻隱含嗔怪:「好苦!」
宜笑覺得,就連皇兄,大概也沒見過這個樣子的皇嫂。
皇嫂這般的姿容,溫柔靦腆、含羞帶怯地說上這麼一句話,讓男人聽了,大概骨頭都軟了半邊吧?
宜笑郡主又把目光移向太醫,年輕男子侍奉得極其溫柔,精細入微地看顧著太后的玉體,對他來說,珍貴的好像不是太后的名銜,而僅只是因為身旁的女子,因為她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