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首整理經卷,將近日所得著書成文的蘇太醫,忽聽得門扉輕叩的聲音。
打眼一瞧,太后宮裡主掌扇傘燈燭的女官錢滴珠,嬌柔的身影映在薄薄的一扇紗上,宛如流水般,線條明麗而姽嫿。
「蘇大人。太后傳召。」
錢滴珠聲音響在外間。
這樣的召見每隔一兩日總會有的,蘇探微已經習慣了,前夜離去之後,太后沒再立刻傳召,應是腹痛症狀有所緩解,這是好事。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蘇探微欣然願往。
蘇探微將醫經收理妥當,皺著長眉分神回覆了一聲,將行醫的傢伙事帶在身上,舉步跟隨錢滴珠前往坤儀宮。
這樣的路,不算長也不算短,兩人已經走了不下十回。
錢滴珠偶然一抬眼,蘇大人的腳步又已落在了身前,從她的角度去看,僅僅只能窺見一側雅白的耳廓,仿似被日光曬照得透明,能暈染出薄粉的色彩。
她怔了一瞬的神,直至蘇探微聲音傳回:「娘娘鳳體可還安康?」
錢滴珠愣愣醒回神,體面垂下了眸光,定心,道:「大人醫術精湛,太后娘娘得大人施針之後,疼痛緩和一些了,這兩日只是精神有些不濟,也沒能上朝。」
現如今四海太平無事,太后偶然不上金殿,影響可控。只是當她回到太和殿同小皇帝處理奏摺時,會稍稍疲累些。
蘇探微頷首,「太后體虛畏寒,臣昨夜擬了一份藥方,請錢內人日後照方為太后煎服此藥,藥性緩慢,得數月才能見成效,請錢內人讓太后萬勿心急。」
她怕苦,不肯吃藥,幾次將太醫煎的良藥都趁人不備,偷偷地倒在了獅子貓的碗裡。
如何說服她,長久地不見成效地去服用這麼苦的藥,怕是比本身開出這樣的良方更難上百倍。
他在前面走著,若足踏春風而信步,錢滴珠偶然抬眸,盯了他的後背一眼,道:「奴婢等人的話,娘娘未必肯聽。照奴婢拙見,若是蘇大人親自去勸,娘娘或許能聽得進。」
蘇探微意外,回眸看了她一眼,「不一定。」
錢滴珠錯開了視線,道:「奴婢,只願太后娘娘千歲,奴婢能看出,娘娘對蘇大人,與我們都不同。」
「何不同?」錢滴珠聽著他略感自嘲的嗓音,心跳彷彿漏了一拍,驀然抬起頭來,青年沐浴在日暉之間的容顏偏側過來,偏硬的鼻樑線條底下,薄唇收斂成諷弄的弧度,心上一振,又聽到那聲音哂然而來,「玩物而已,豈有真心。」
那一瞬間,男子聲音之中的嘲笑和厭世,不知怎的就如金石之音的餘韻一般,在他耳中繚繞著揮之不去。
她內心湧起一陣類同憐憫的情感,柔和地望著他的身影,低聲又道:「太后娘娘,畢竟……是太后娘娘,她是天上之月,不可攀摘,奴婢等人只能仰望。」
還有蘇大人你,奴婢等人,也只能仰望。
可她還是忍不住,一邊仰視著他,一邊又極為同情他身不由己的遭遇,因為被太后看中,迫不得已,做了這般委屈侍奉的弄臣,在蘇大人心裡,想來必是十分懊惱自厭的。
他唾棄自己,可又無可奈何。
而錢滴珠也知曉,遲早,蘇大人會是娘娘掌中之物,裙下之臣。他在這潭泥淖裡,仍在垂死掙扎,越掙扎,越往下陷落。她明白的。
她不會告訴蘇大人,在太后娘娘的寢宮裡藏著一幅丹青墨寶,那是蘇大人的容顏,畫的卻是先帝陛下。
在娘娘的心中,蘇大人只是她思念先帝時聊以慰藉的替身,而已。這話,太傷人了。
關於太后是天上之月的話,蘇探微沒有再回話,沉默伴隨了一路。
他停在正殿前,叩門等待。
裡邊傳出翠袖的聲音,請他入內,蘇探微在殿前撣了撣衣塵,眸光撞見正在美人靠下逗弄獅子貓的蹲距的美人背影,走近幾步,舒了口氣,行禮間嗓音低沉地喚道:「太后。」
姜月見聞聲,投食的手腕頓了頓,朝他看了過來,笑靨如花,招了把手:「過來。」
蘇探微腳步湊近,姜月見令他蹲下,他依言行事,姜月見將獅子貓抱了起來,這二世祖聽話地臥在美人膝上,精神不濟地動也不動,姜月見十分疑惑,將獅子貓給他看。
「團團也不知怎的了,近來食慾不振,你替哀家看看。」
面對太后將一個醫人的大夫當作獸醫使喚,蘇探微胸中憋了一口濁氣。
「臣恐怕對一隻禽獸無計可施。」
太后撫著柔軟貓毛的素手滯了滯,她抬眸望向蘇探微,直覺他今日頗有怨氣,說話夾槍帶棒,太后美眸凝睇,歪下視線,笑意吟吟地撫著貓咪線條流暢的背脊,任細膩的貓毛從指尖泉流似的滑過。
「哀家覺著,蘇殿元在指桑罵槐呢。」
「……臣不敢。」
聽聽,真像在咬牙切齒了。一向好脾氣的殿元才子,不知是誰惹惱了他。
姜月見細聲和善地笑,白嫩的手指捏向他的臉,他退縮了一點,但最終理智勸阻了他,沒有繼續牴觸,臉龐上不多的肉讓姜月見捏了滿手,她如同安撫孩童一般目光慈善,和悅地道:「怎麼啦,是我們小太醫今日吃了炮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