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說姜岢都回來了這麼多天了,不見太后娘娘有懿旨,看他信誓旦旦的模樣,這次是真的能留下?」
闔府上下誰不知曉,姜岢成天盼著能從西北迴來繁榮錦繡的都城。
說起這事兒,姜岱滿眼都是不屑:「碎葉城乃是我大業西北重鎮,毗連西域,當年我一直想去,辭君一夜取樓蘭,可武帝陛下沒有給我這個機會,哼哼。倒是白讓他姜岢撿了這便宜,他這個孬貨,沒點屁用!」
要不怎麼說,姜岢才是武帝陛下的親妻舅,他們兩兄弟,到底隔著一層,和太后不是一母所生的。
姜巖低頭品茗,皺了眉宇,語氣卻很溫和,與他一身清風霽月的氣質極為匹配:「太后是覺著西北窮苦之地,才放三弟去,那裡不比歲皇城,不怪三弟年年想回來。」
姜岱不服氣,冷笑:「回得來麼!他是想回來,太后不讓,我是想去,太后不放,真個煩了!」
姜巖搖頭,「莫如此說,我看這次三弟還是有信心,或許太后這裡真鬆了口子,三弟能回來了。我們是兩兄弟,國公府我一肩可擔著,放你去天涯海角,也不用操心家裡的事兒。放老三能一樣麼。」
姜岱更是不屑:「還不是他們母子倆作孽太多,對太后從小就那德性,怪得著人家如今飛黃騰達了凡塵腳下泥麼。」
他說的姜巖何嘗不明白。
怪不上姜月見,她在公府裡,沒享受過什麼千金的榮光,出了閣以後,也不必將這裡視作正經的孃家。何況父親已經仙去,這家裡,實沒她惦念的人了。
公府的下人來報,說是禁中來了傳旨的太監。
姜巖與姜岱對視一眼,彼此神情都是一肅,姜岱手裡發硎的長刀也不磨了,站起身擦了擦手,和兄長一起,神情莊嚴地請天使入府。
偏房的趙氏也聽說禁中來了人,歡歡喜喜地拉著姜岢一同來聽旨,沿途拽著姜岢胳膊上的疙瘩肉一路都不松,「你呀,這次是真能回來了,以後好好兒地在皇城腳下當差,只要回來了,以後抬頭低頭的,誰見了,還不顧全你國舅爺的體面?」
趙氏邊說,邊嗔怪式地推搡了心不在焉的姜岢一把,「別老是皺著個眉頭,回頭入宮去,將娘做的果子糕給陛下送去。」
姜岢卻心懷惴惴,喃喃自語道:「母親,來的是聖旨,還是懿旨?」
真的是聖旨麼?陛下那個年紀,就算有翰林編修捉刀,又怎麼可能這麼快說動太后,寫下這道聖旨?
他憂煩不已,不由地加快了腳步。
公府能當事兒的人都出來了,跪聆聖訓。
姜岢偷摸地瞄向黃門手裡恭恭敬敬捧著的太后懿旨,霎時兩眼發黑,一種不太妙的直覺,裹挾著透骨的寒意,沿著他的脊柱一直從後背竄上顱內。
剩下的,黃門宣讀的聲音在他耳中,就似珠子噼裡啪啦滾落在盤,姜岢幾乎一個字都聽不到。
懿旨的意思傳達完畢,姜岢還沒醒回神來,忽聽得身旁傳來「啊呀」一聲,他的精神猝然繃緊,只見他的母親兩眼發白,倒向他的懷中,昏死了過去。
姜岢臉色慘淡,嚇得急忙去掐人中,趙氏被掐得指痕深陷,這才悠悠醒轉,淚花就在眼眶裡直打轉,啞著嗓子無力地痛罵:「不是人吶……她不是人……」
姜岢也沒想到,陛下不但沒有達成目的,居然這麼快,便讓太后一錘定音。
一個沒有實權的皇帝,的確不能指望。他灰心喪氣,不免口吻也重了幾分:「娘,我只當沒有這個妹妹,咱們不求她。」
趙氏乾乾地嗷著,痛心難過,一想到要骨肉分離,就恨不得死了才痛快。再想到那個造成他們母子分離的罪魁,趙氏恨不得食了她的肉,寢著她的皮!
這一家子除了趙氏母子,情緒最激動的就屬姜岱,姜岢安撫母親時,分心聽到姜岱雀躍的聲音:「太后娘娘許我去碎葉城了?太后娘娘真的許了?大哥,你聽見沒有?以後,我也是從四品的輕車都尉了!」
姜巖與有榮焉,溫雅地笑道:「這可是勳官。」
正趕巧了,姜岱這一下子,成了姜岢的正頭上峰。
姜岢心神一動,這不明擺著麼,姜月見故意的,知道他在家裡和二哥不對付,姜岱那廝沒少欺壓他這個庶子,遠不如大哥那麼好脾氣。若是一同到了碎葉城,姜岱少不得要徇私刁難。
那一瞬間,前路的黑暗,讓姜岢簡直要隨著趙氏一同昏死過去,他心裡又氣又恨,叫苦不迭。
趙氏聽了姜岱心潮澎湃的歡呼聲,和姜岢想到了一塊兒去了,登時恨不得將眼珠子給哭出來,哀嚎道:「兒啊,你妹妹為何這樣狠心!她在府裡的時候,我們待她不薄,她為何這樣狼心狗肺,非要害得我們骨肉離散,讓我不得養老送終啊……」
就連姜岱,聽了趙氏這顛倒黑白、是非不分的一席話,也不禁翻了個上天的白眼。
被姜巖以目光警告之後,姜岱收斂了臉上神情,和顏悅色地湊上前去,「趙姨娘,既然這麼捨不得與三弟分離,就追隨著三弟,一同去碎葉城吧。」
一聽說此話,趙氏激動地蹬開了姜岢跳腳起來:「讓我去那窮酸地方,你安的什麼心!你們兄弟兩個,就沒好心眼兒,這樣對庶母,也是公府的體統嗎?」
姜岱早知她裝模作樣,懶得同她一般計較,不鹹不淡地扯了下嘴角:「庶母,您的腿腳好得真利索啊。」
趙氏呆了呆,看向自己完好無損的一雙腿腳,一時間羞惱難當,臉憋了個通紅,牙縫裡蹦不出半個字來。
姜岱將聖旨妥善藏好,言語譏諷:「公府裡有人好吃好喝供奉著,庶母捨不得了?不是成日家的心疼三弟在外頭餐風飲露,又黑了瘦了,一時不忘地天天唸叨麼,既然這麼心疼,跟著去怎麼不成,我看三弟這是要在碎葉城長了,一輩子為我大業駐守西鎮,榮光加身啊。」
他是最懂趙氏要害的,趙氏氣得直翻白眼兒,反駁不得他的話,也不敢犯上造次,憋得又昏死了過去。
姜岢將母親抱在懷裡,立刻要為難那個傳旨的黃門太監,黃門謹記太后娘娘的吩咐,傳達懿旨之後,片刻不得停留,此時懿旨早已被姜家二公子收了起來,他便腳底抹了油,不跟姜岢、趙氏一般見識,先滑出了公府,姜岢再要無理鬧三分,也人影都找不著一個了。
姜巖訓斥了姜岱,令他不得對庶母無禮。
他隨即上前,和善地安撫姜岢:「三弟勿用著急煩惱,終究從前是一人跋山涉水,奔波在外,日後有了二弟一同前往,也算互相有個照應,不至煢煢孑立,一個人外頭孤單了。」
這話說還不如不說,姜岱就是個野蠻人,不通教化的老粗。姜岢心如死灰,咬牙暗忖,姜月見這賤人,將娘氣成這樣,他一定不會教她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