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太醫院除了蘇探微都在懵懵懂懂中發奮,誰也沒受到太后娘娘的接待。
蘇探微疾步而至,翠袖一開始尚在引路,到了後來,竟漸漸跟不上蘇探微的腳步了,她累得胸下起伏,嬌喘微微,直至驚怔地目送太醫招呼都不打一聲,便急匆匆地闖進了太后娘娘的寢殿。
青銅彝爐燃著一縷淡而渺茫的煙氣,細嗅來,是熟悉的百蘊香,是她沐浴時常用的。
他瞥了一眼浴房,裡間熱氣未散,知她已經洗浴過了,蘇探微凝神,向著安靜的無風而動的鸞帳道:「太后睡下了麼。」
「疼著呢,」那裡頭傳出一道哼哼,半晌沒等到人,漸漸有些氣不定,微慍道,「還不過來。」
姜月見這毛病有些年頭了,除了生楚翊一年,基本上每個月都會來上這麼一回,疼得她半天下不得床,發作時不止小腹,連腰、背、腿,也一併跟著疼。太醫院也不是沒人給她調理,以前老太醫下的論斷是,娘娘小時候不注意保暖,寒氣積滯體內,不得發。
不得不說太醫就是越老越妖,的確如此,姜月見人生第一次來癸水的時候,在於她小解時發現自己的褻褲上沾了斑斑的凝涸的深色血塊,她昏頭昏腦,根本不知道女人都會來癸水這回事兒,只是下意識地以為,她馬上就要死了。
而望著一大盆堆積在茅棚外,已經伴隨著霜天雪地結了冰塊的衣物,想到明天趙氏和姜岢可能加諸身上的煎熬,抽了口氣,想:死了也好。
她從來沒有一個人可以依賴,可以在痛得死去活來的時候,找到一個寬厚的胸懷,短暫地停泊,哪怕那人什麼也不說,只是靜靜地讓她依偎著。
每當她身上不方便的時候,尋興而來的夫君只會敗興而歸,並不會在坤儀宮片刻停留。姜月見當然知道,男人只是在為偶爾臨時起意卻得不到滿足而感到不快,他實則沒有一點兒將她放在心上。
一隻大手將她的鸞帳撥了開,露出燈火爛漫處,俊美無儔的白皙容顏,他低垂著鴉睫,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姜月見本來肚子疼得要命,緩過了勁兒來了,這會兒還疼著,可手上力氣不小,等他坐上鳳榻,她的臂膀瞬息之間就攀了過去,如藤纏樹,抵死方休地囚錮住了他。
蘇探微的身體有些微僵硬,沒有反應過來,懷中的身子一直在發抖,但抖得充滿威嚴,彷彿只要她推開,這個喜怒無常的太后娘娘會傳喚左右將他推出菜市場千刀萬剮。
幸好,蘇探微本也沒打算那麼做。
太后娘娘疼得打顫,靠在他乾燥而溫暖的懷抱中,蘇探微只是怕她著涼,將一床疊在臥榻深處的團花錦被扯了過來,蓋在太后又嬌又細的肩膀上,厚厚的棉被落下來,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姜月見顫抖的眼簾驟停,上首傳來一道清沉而無奈的聲音:「彆著涼。」
他口氣沒那麼恭敬了,最近似乎確實大膽了不少:「太后娘娘宜保暖,腹痛便應休息,不得沐浴,若著了風寒,疼痛只怕會加劇。」
胸口被抵了一隻下巴,他垂下眼,正碰上太后白裡透粉,宛如薔薇花嫩嫩花苞似的臉蛋兒,瞬也不瞬地將自己望著,蘇探微俊臉也是一紅,低聲道:「太后,原來是不疼了,這樣看著臣,臣……惶恐。」
姜月見的明眸閃動了一下,「誰說不疼了?哀家疼得還厲害著,你不許動,抱著哀家。」
蘇殿元的兩條胳膊僵硬得跟鐵一樣,實在恕難從命,他思考了一下自己此刻的處境以及脫身的可能,不自然地道:「要不臣,為太后施幾針?」
姜月見將信將疑:「有用?」
蘇探微輕咳:「應該會有用?」
一個太醫,連自己都不肯定,那多半是無用。
但已經如此了,姜月見想著死馬做活馬醫,最壞也壞不過目下的情形,就讓他扎幾針也無妨。
若是過往扎的銀針會留下針眼,她早就已然千瘡百孔了。
蘇探微如蒙特赦,立刻鬆了手,姜月見肩上的被褥滑落了下來,厚實地堆在腰間,她浮著淡淡霧光的美眸顧盼神飛,充滿多情地望著他,將他一舉一動都收在眼底。
蘇探微掩面退去,請了玉環進寢殿打下手,玉環抱著針帶,搬了一隻燭臺過來,蘇探微取銀針在燭焰上過了幾次火,撥出口氣:「太后娘娘,請出右手。」
姜月見聽話地看著他,把右手伸出去。
不論小太醫作甚麼,看著都是那麼迷人。他的緊張,有一半兒是因為被她調戲得不自在,還有一半兒,則是來自對她的關切。她以前從未發現站在高處看人,能把一個人看得這麼清楚。
小太醫在她面前,就像是個玻璃人兒,一眼就看得到那顆搏動不停的柔軟心臟。
蘇探微握住了太后的柔荑,沒有施加力度,銀針沿著她合谷穴推進。
針刺入的一刻,尖銳的疼痛令姜月見忍不住躬了身子,礙於外人在場,不敢高聲叫出來,只咬了下邊的一半嘴唇,黛色的眉彎扯出褶皺的弧度。
這個穴位不知為何,扎得格外疼些。
她現在對蘇探微的針居然有些發憷了,這個半路出家的大夫,不知道下手有沒有輕重的。
見他又凝重肅然地去取針,太后洩了氣,幽幽道:「你等等,先告訴哀家,你還要扎什麼位置?」
蘇探微正色道:「下一針扎太后娘娘的足三里穴。」
「足三里,」太后想了想,頷首,一臉認真地對玉環道,「玉環,替哀家將綢褲脫了。」
「……」
蘇探微沒想到玉環真要上前,當即阻止,額間已滾出了一層晶瑩的薄汗:「不,足三里穴不用脫……褲子,太后,將褲腳捲起……即可。」
「這樣啊,」太后娘娘的神情看著略微失望似的,不過,她很快定神,「蘇太醫,你替哀家卷,哀家疼得厲害,可動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