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歪在一架刺繡柳蔭斑鳩、荷塘雙鶴座屏邊上,一條腿架在胡床的沿,一條腿半虛半實地勾著一隻縹緗色繡花鞋垂落點地,眼神專注,正向陽做針線。
姜岢定神深深呼吸,面上帶了笑,低頭邁進門檻,向趙氏走去,「母親。」
趙氏放下手裡的長針,見到姜岢沐浴著一身金燦燦的陽光,露出一口雪白的牙花,激動得難以名狀,趙氏亦是心頭狂跳,直接就扔了針線簸箕朝著兒子奔過去,可她胡床上的那條腿才放下來,身體的重心便是一晃,朝前撲了去,姜岢瞳孔一縮,急忙將母親攬在臂彎下,扶她回胡床落座。
趙氏高興得,眼睛裡冒著細碎的雪花,「你啊,一年才回來一次,又黑了不少。」
姜岢點點頭,將趙氏的針線收拾好,笑道:「兒沒轍啊。你女兒不讓我回來,我要是偷偷回歲皇城看你,那是擅離職守,若恰逢碎葉城有戰事,我便是逃兵,到時候人頭都不夠砍的。」
聽見這話,趙氏從唇縫裡擠出嗬嗬的兩道冷笑:「你別提那賤貨。」
姜岢吃了一驚,急忙偷瞄左右,趙氏這偏院還算清寂,平素除了兩個伺候的嬤嬤,沒人走動,饒是如此,姜岢還是當機立斷捂住了趙氏的嘴巴:「母親,這話您少說,隔牆有耳。她如今是攝政太后,公府也拗不過這大腿,更別說您了。」
趙氏被捂了嘴,嘆了口氣,姜岢見她不會再口出妄言了,這才放下手,趙氏嘆道:「你放心,這些話我平時不說。也就是看到你回來了,人又黑瘦成這樣,當孃的心裡疼,忍不住這嘴。」
平日裡公府沒人與他說話,國公去後,嫡長子繼承家業,主母知曉太后沒將他們母子放在眼底,也並不敬畏,對他們更加毫不問津,趙氏實在沒人可聊閒。一說起姜月見,趙氏如同開了話匣。
「想當初,她去參加大選,主母是不讓的,若不是我從中斡旋,替她說好話,你父親哪能答應。你老孃我是國公府的家生子,僥倖勾搭上了你爹,你爹看在我生了兒子的份兒上,才願意抬了我一手,主母她們這些名門淑女,個個看不上我們母子。姜月見也就是個庶女,模樣生得好看,可那個時候誰也沒想到,當年的皇帝就眼瞎看中了她了呢。公府的嫡女沒選上,你嫡母更加看我們母子不順眼,若不是你當了正正經經的國舅,咱們母子倆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都是些陳年往事了。當年姜月見家中時,沒少受磋磨,人長得又黑又瘦,主母看她那個樣兒,生怕她給姜家抹黑。誰知大選那日,姜月見把臉上的「人老珠黃粉」卸掉,更換了女兒家的綾羅衣裙、釵環禁步,卻是活脫脫一個粉雕玉砌的大美人。
這就不怪武帝色迷心竅了。
姜岢這些年在碎葉城,若說心性一點沒得到磨礪那是鬼話,但提起當年,姜岢還是忿然不平。
他年少時對姜月見不好,虐待過她,姜月見要是恨自己怨自己,姜岢都認。但母親是她的生身之母,當年罵宮門的事,她本可以心平氣靜地解決,但她卻選擇魅惑君王,狐假虎威,將母親摔成了終身殘疾。
只這一件事,姜岢沒法原諒她。
但這次回來,姜岢明確自己必須留在歲皇城了,母親年紀大了,她不能身旁沒人照料,姜月見已是指望不上,他的兩個嫡兄也對母親的處境置若罔聞,他若還在碎葉城,母親老無所依,一生孤苦,讓他心裡實在倍感煎熬。
姜岢道:「母親,陳年往事不必再提了,兒這次回來,已經請示了陛下,您放心,陛下對兒十分喜歡,他能幫我,我今年一定能調回歲皇城。」
「真的?」趙氏總有些無法相信,「姜月見生的兒子,他會喜歡你,還同意把你調回來?」
見母親滿腹狐疑算計,就是不肯相信,姜岢再一次給母親保證:「陛下也有陛下的煩惱,姜月見對陛下控制得太過,遲早會反彈。兒就是看中了這一點,您可以把心放回肚裡,皇帝都一言九鼎,他既說了,不是今年,也就是明年了,兒子一定能回歲皇。」
趙氏喜不自勝,要擱幾年前,他兒子一身吹法螺的陋習,她是不肯信的,但這幾年,也把他打磨得更像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了,趙氏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可以依傍,他說什麼,趙氏自然就得信什麼。
她甚至暗暗地咒詛:那小皇帝最好和姜月見母子離心,一生忤逆不孝,氣死那個小賤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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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有些明媚晃眼,曬得鼻尖發癢,姜月見走筆宣紙的皓腕停了一下,朝陽的鼻子一個沒忍住,打了個不輕不重的噴嚏。
這噴嚏打出來,感覺身上鬆快多了,姜月見繼續執筆作畫,將宣紙上的人像畫龍點睛,吹乾墨痕,教玉環收了起來。
玉環收紙的間隙裡大膽地湊近了一瞧,這紙上畫的是一名青年男子,劍眉星目,眉飛入鬢,端是如琢如磨、如圭如璧的好相貌,只是卻不知畫的是誰,眉眼三分凌厲似君王,輪廓七分的柔和秀雅,似那個松竹兒般的耿直不阿的太醫。
玉環不敢多嘴,將畫兒收好,正要一如既往地放入插瓶。太后娘娘興致來了的時候,偶有作畫,事後收起來,都會插在她的琺琅寶瓶裡。
她正要捲上細繩,將畫放進去,忽聽太后道:「這畫你拿了去,讓尚宮局裝裱了替哀家收藏。」
玉環胸口砰砰地跳,若是旁人看出來,這幅畫上的人並非武帝陛下,那……
姜月見笑吟吟地道:「哀家拙筆,畫不出先帝的龍章鳳姿,這幅畫也不過是聊作自觀,管人們說什麼。」
原來,還是畫的先帝。玉環稍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