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他剛到前線,個人物品都沒放下,外頭就抬進來幾個血人,臉上也糊著厚厚一層血,連面貌都看不清。
常駐在這裡的醫生護士們見怪不怪地把人放進了急救艙,見他乾站著,就分了一個傷者給他。
他永遠記得急救過後他為傷者做傷口清理,看到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手指顫抖時,那張帶著笑渦的臉。
她說:「醫生,不要緊張,直接縫合再輸一遍氧就好。」
姿態駕輕就熟,臉上全無痛苦。
讓他一下子就記住了這張年輕的面孔。
三年了,真快啊。
陳醫生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為她處理傷口。
等他處理完站起來,緩釋床上的人已經睡著了。
閉著眼睛的樣子和她的聲音一樣柔軟,完全看不出她醒著時那種無堅不摧的剛強氣質。
小護士捂著嘴偷笑,輕輕點了一下陳醫生的肩膀,小聲打趣:「你到底什麼時候表白啊,再過兩年肯定就開放通婚了,你倆現在開始談戀愛,過兩年結婚正好。」
陳醫生俊臉一紅,抿了抿唇道:「等她退伍吧,我覺得她對我沒那個意思,要是現在說了,她不接受的話會很尷尬的。」
「你自信一點啦,四方是還沒開竅,未必對你沒意思。」小護士拍拍他的肩膀鼓勵他,「我還是挺看好你的。」
「謝謝。」陳醫生笑了笑,拉上緩釋床周邊的布簾,腳步輕快地回了辦公室繼續工作。
肖四方一覺睡飽才起來,身上的傷口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本想回去洗個澡直接回前線去,及時趕來的醫生把她摁住了。
陳醫生鐵面無私,要求她必須休息滿四十八個小時。
醫囑不可違,肖四方只好靠坐在床上,拿出電子本和筆開始學習。
小護士空的時候過來瞥了她一眼,唉聲嘆氣:「四方呀,你的生活能不能有一點情調,看點電視劇玩點小遊戲放鬆一下不好嗎?享受一下人生吧!」
肖四方轉了轉脖子,學了兩個小時了確實得休息一下,於是欣然點頭,翻出一段影片開始看。
小護士滿意地點了點頭,正準備離開,餘光一掃到螢幕上的人就邁不動腳步了!
「天啊,四方你也是岑薄的粉絲嗎?!我以為現在都沒人粉他了!嗚嗚嗚我好感動……」
小護士雙手搭住肖四方的肩膀,順勢往緩釋床上一坐,激動地說了起來:「這段我看過三遍,那會兒他才二十七歲,第一次在公眾面前代表生院發言,超水嫩超可愛的!」
肖四方沒看出來畫面上的這張臉和她見到岑薄時的那張臉有什麼變化,不過氣質變化的確明顯,這個不到三十歲的岑薄沒有那麼從容,被提問的時候思索時間很長,也沒有那麼滴水不漏。
她看著畫面上神采奕奕的人,無意識地摩挲著電子筆,突然又落寞了起來。
小護士跟著看了一段,視線落在她的筆上,一邊伸手去拿一邊道:「你這個電子筆好別緻啊,這顆紅寶石不錯……」
小護士兩根手指已經捏上了紅寶石,肖四方才回過神來往外抽了一下,小護士下意識收緊手指,紅寶石按鈕沉了下去。
肖四方瞳孔一縮,另一隻手快如閃電蓋在小護士的手上,長按了下去。
她不知道按一下重新開始錄音會不會把之前的那段消掉,只好將錯就錯長按下去保住這段錄音。
熟悉的聲音含著幾分認真,從電子筆的頂部響了起來。
「祝四方生日快樂,心想事成。」
肖四方鬆了一口氣,平安無事。
小護士卻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她把筆收回去,合在手掌中間。
這時,門口進來兩位相互攙扶著的傷員,看著傷不太重,但也不輕。
肖四方輕輕碰了碰小護士,微微一笑,「你該開始工作了,快去吧。」
她的語調與笑容在小護士的腦子裡和另一個人完美的重疊了起來,再加上那道熟悉的聲音……
巨大的資訊量差點將小護士當場擊昏,憑著本能暈乎乎地站起來,走到傷員面前,發燙的腦子才一個激靈冷卻下來。
不會吧?!
為了以防萬一,肖四方補完這個影片後,換了一支電子筆繼續學習。
四十八小時強制療養期內,陳醫生來看了她好幾次,每次這人都在不知疲倦心無旁騖地用功,他也不敢打擾,只能嘆口氣就回去了。
結束值班回去睡了一覺再回來,人終於再次睡著了。
他拉了把椅子,在護士們打趣的目光裡,無聲地坐在肖四方身邊,找了本書看起來。
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新的傷員進來,這種安寧讓他倍感美好。
篤篤。
忽然的敲門聲讓救護室裡所有醒著的病患以及醫護人員都朝門口看過去。
救護室從來沒有人敲門,這大概是這間救護室建立以來的頭一遭。
敲門的男人穿一件黑色的大風衣,一頂同色的寬簷帽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一點點白皙的下巴,還靠在門上微微曲起的手戴著雪白的手套,整個人看起來彬彬有禮,很優雅。
「請問肖四方在這裡嗎?」
陳醫生下意識抬了一下胳膊,那人轉過頭望了一眼,朝他走過來。
「謝謝。」
走得近了,那人禮數週全地向他道謝,但還是沒有把帽子摘下來。
「請讓一下好嗎?」
肖四方挑的這張緩釋床靠牆,只有一側可以通行,陳醫生在外面一坐,就沒有第二個人可以靠近了。
雖然很不禮貌,但對方過於理所當然的語氣和似乎有些耳熟的聲音讓陳醫生抬起頭,藉著位置優勢,快速地瞄了來人刻意壓低的帽簷下的面容一眼。
第一眼有些恍惚,第二眼他直接站了起來,結結巴巴道:「你、你還活著?!」
來人無聲一笑,點頭致意。
「暫時還沒死成,請問可以借過了嗎?」
陳醫生下意識就往外挪了兩步,等發覺不對勁,人已經在床邊坐下了。
白色的手套摘掉一隻,露出骨肉勻停的手指。
它在瘦削的身體上輕輕拂過,沉沉睡著的人眼皮就動了幾下,彷彿下一秒就會睜眼醒來。
兩隻手放在蒼白的臉頰上,毫不客氣地往外一扯。
肖四方猛然驚醒,睜開眼簾,一張笑眯眯的臉佔據了整個視野。
「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