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薄輕輕一嘆,搭住肖四方的肩膀,彷彿有了依靠那樣,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袒露自己的真實想法:「其實這份工作我早就不想幹了,無聊透頂而且枯燥得要命。」
林遇:「……」
奧斯汀:「……」
眼看氣氛走向沉默,肖四方趕緊把它拉回來,說:「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你們好好考慮一下,如果答應這個交易就給我一份新法提案,只要滿足我的條件,相互留下交易的證據,我就讓他去幫你們。」
奧斯汀近乎麻木地回應:「你先讓我們想想……」
肖四方沒有得到肯定答案,有點失望。
岑薄拿起箱子,恢復了一貫的形象,彬彬有禮地向兩位告別:「那我們就不多打擾了,兩位決定好了再跟我聯絡,告辭。」
箱子開啟,肖四方麻利地鑽了進去,在蓋子合上之前,她猶豫了一下,伸出一隻手朝林遇揮了揮。
「再見,外公。」
林遇的眉眼驟然柔和,也伸出手朝她揮了揮。
「再見。」
門從外面合上,房間裡的氣氛凝滯到有幾分粘稠,奧斯汀粗重地呼吸了幾口,終於忍不住站了起來。
「幾十年啊,他就一直在我們眼皮底下這麼幹著!那個岑薄也是,那張嘴是被縫上了嗎?他連暗訪官身份都搞得到,為什麼不早一點跟你舉報這事兒?」
林遇比他平靜一些,淡淡道:「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這小子年紀不大心眼比誰都多,在今天之前我手裡只有兩個人沒有真憑實據的黑料,一個是陛下,另一個就是他。」
奧斯汀一愣,忙問:「你連我的黑料都有?!」
林遇冷冷一笑,「你這些年為你那個兒子做了多少擅離職守的事,你真當我不知道?」
奧斯汀嵴背一寒,頓時不敢吱聲了。
他做人做事一直行得正立得直,唯獨在這個亡妻留下的獨苗面前一點原則都沒有。
羞愧了一會兒他腦子裡忽然一閃,明白過來:「人多多少少都有秘密和汙點,我的黑料你有,那其他星球的星主……」
「自然也有。」林遇爽快地回應了他的猜測,「監察局那麼多暗訪官可不是吃白飯的。」
奧斯汀整個人都不好了,咕噥道:「怪不得陛下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你確實應該好好反省反省了……」
林遇嗤了一聲,打斷他的碎語:「我被盯得太緊出不去,子孫又不爭氣,這事兒還得你出面。」
奧斯汀這下倒是沒再嘰歪,直接應承下來:「可以,但你得多給我點時間,這麼多人三兩天時間可不行。」
「我知道,至少給你拖出一個月時間。」
「這倒也差不多,還有你外孫女那個什麼新法案……」
「我來準備初稿。」
「那我沒事了,只希望我這把老骨頭能沒日沒夜熬過這一個月。」
「……你趕緊走吧。」
坐上飛船後,岑薄找了個機會偷偷把人放了出來,由於肖四方沒有座位,兩人便找了個偏僻的角落站著。
不遠處面黃肌瘦的流民們縮在一起,時不時朝他們投來一眼,小聲地議論著些什麼。
沒有位置的都是偷渡上來打黑工的流民,他們小心卑微,總是謹慎地縮在最陰暗的角落裡。
曾經的肖四方也是他們中的一員,滿面風塵髒兮兮的,連看看走過的二等居民們都是飛速一眼,飽含敵意。
現在想來,那種狀態好像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
肖四方默默站了一會兒,轉頭看著岑薄,問:「他們會答應我們嗎?」
岑薄看著透明舷窗外燦爛的星海,點了點頭。
「那他們能成功嗎?我是不是得再想辦法做點什麼?」
岑薄搖搖頭,「都到了這個地步,就是大人該操心的事情了。」
可肖四方始終放不下心,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總讓她覺得不太踏實。
「真的就沒有我能做的事情了嗎?一點點小事也可以,不然就感覺自己是置身事外的。」
岑薄被她逗笑,說:「你已經參與的夠多了,有這個擔憂的時間,不如寫一寫你要的新法案,到時候對照起來也比較快。」
肖四方不喜歡做這種概念性的東西,煩惱地嘆了口氣。
舷窗上投影出岑薄的身形,面目是鏤空的,裝著遠處迷人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來了,側目看著岑薄,「你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嗯。」
舷窗上的投影轉過來,顯露出形狀優美的面部輪廓。
「最多還能再待一個月,如果被傳召,或許明天就得回去。」
「那個誰不會還要你給他修復吧?」肖四方後知後覺擔憂起來,「那你……」
岑薄摸摸她的頭頂,「放心吧,他不會拿他自己冒險的。」
後者緊鎖的眉頭並沒有因為這就話就鬆開,她想了很久,又做了一個有參與感的決定。
「我抓緊補課,每天時間安排得緊密一些,能在半個月之內把落下的課補完去做考核,考核通過後我和你一起去廢墟星找有益災變物質好了。說不定運氣突然爆發,兩天就找到了能中和掉負面反應的物質……」
岑薄微微訝異,「不怕有危險了?」
「怕呀,所以我還得做一些功課才可以。」凡事都很有計劃的女孩絮絮叨叨的碎碎念,「你肯定有災變物質相關的資料,還有清理局如何清理排異的各種方法和原理,你篩選一下發給我嘛,然後我現在有好多錢,應該能買個頂級的那種隔離環和防護服,哦,還要準備收容盒吧……」
說著說著她怕忘了,掏出隨身攜帶的光屏的和電子筆,往前方的牆壁上一趴,刷刷做起計劃表來。
越來越長的頭髮披散在背上,攏住了窄痩的肩膀。
十八、九歲的年紀正是情感最豐沛活躍的時候,朦朧的好感輕易地出現在少男少女們當中,可肖四方卻是與這些絕緣的。
她的骨架雖小,個頭卻遠遠超出當前女性的平均身高,人又瘦的厲害,光看外形很難讓人生出什麼綺念。再加上她那一心奮鬥勇往直前的性格,更是超脫出了性別範疇,讓人在提到她的一瞬間不會想這是個女孩或者男孩,只會下意識感嘆——哦,肖四方啊,很厲害的一個人。
純粹不含雜質的執念,雙向模糊化掉所有青春悸動的遐思。
但儘管她不具備任何常規上的異性風情,可她擁有成年人的世故與少年人的天真,這種介於兩者之間的交融感太迷人了。
無限的活力與直率的溫情在她身上交雜出無與倫比的美麗。
伸手撥開那頭長髮,頭髮背後的臉便如願轉了過來,看向他的那雙圓圓的眼睛裡充滿了疑惑。
岑薄低頭,隔著兩層面具把自己的額頭抵在了她的額頭上。
兩雙靠得極近的眼睛裡全是彼此又看不清彼此。
肖四方下意識吞了吞口水。
交錯的呼吸染紅了她的雙頰,一路高歌燒至耳根。
這、這是要做什麼?!
她的心臟可能要承受不住了。
幽幽一聲嘆息,額頭上的重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頭頂的輕柔撫動。
「你怎麼光長個子不長年齡呢,未成年人小朋友?」